法莲不知道自己缓了多久。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体感时间过得好慢。
等身体逐渐适应疼痛,辽原的手臂变得僵硬,法莲本就精疲力竭的精神难以支撑,竟有些昏昏欲睡。
或许是辽原给人的安心感太强了吧。
他的头一点一点,还顽强挺直的腰也慢慢软了下去,仗着辽原替他摁住伤口,得寸进尺借力。
直到呼的一下,进入深度睡眠的第一秒,法莲下巴磕到了辽原的手臂。
他蓦地惊醒,辽原竟然也像是惊醒一般。
辽原:“止血了,坐那儿包扎吧。”
说着,手臂用力,把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这姿势不太算体面,辽原不是那种懂得用公主抱的人,法莲猝不及防,只能带着惊惶的心跳被他扛在肩膀上,后者有力的手臂绷着青筋,卡在法莲大腿根处,刚刚好。
法莲拼了命收紧核心,以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拐角俄罗斯方块的姿势靠在墙边。
辽原没半点停顿,把这最后一个伤口包扎——这时法莲才发现自己左胸缺了快大半个手掌那么大的肉。
怪说不得疼到死。
一想到有虫子在自己身体里长到这么大还差点完全孵化……
更窒息了。
心理上还是很难跨过这道坎的,好几次反胃法莲都是拼了命压下去。
处理完伤势,辽原把外套重新披在他身上,又用瓶盖喂他喝水,再拿出最后几瓶酒泼洒在地上,用点火器将其助燃,把虫子的尸体全部烧光。
细节到把灰都扫干净。
好了,现在整个顶楼泳池最狼狈的部分是法莲自己。
全程目观的法莲莫名其妙:“把灰扫掉干什么?”
总不能是替这家主人干保洁吧。
被虫族扩展的区域就算全部清扫完毕,也要花很长时间去报重建环境、代谢虫族毒素——有句话说得好,当房子里出现一只虫族时,第一件事就是把屋主转让给这只虫。
辽原瞥了他一眼。
“省得你看着恶心。”
法莲:“……”
错觉吗?总觉得辽原在讽刺一些贵族做派的装腔作势……
这并非空穴来风,两人第一次搭档任务时,他们要伪装身份坐公共交通工具,法莲只是看着空座位皱了皱眉,辽原就马上脱下外套擦干净了,回头看他的眼神貌似写着几个大字——
‘这样够了吧?’
……够什么够啊!他才不是嫌弃座位脏,只是刚好在想别的事情而已!
由此可见,辽原对他的刻板印象十分严重。
要额外解释,也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法莲百口莫辩。
忍住、一定要忍住,再怎么说这个哨兵也是救过他命的人了。
“等等……你要去做什么?”
法莲叫住辽原。
他声音不算大,可辽原第一时间就听见了。
辽原在另一角找到未使用的遮阳大伞,抖擞两下打开,用它遮住法莲,和墙边形成一个简易的三角形庇护区,至少能从肉眼上躲过虫族的巡逻。
眼前一暗,法莲的眼前被伞内微微透光的一面覆盖,勉强能看清外界的轮廓。
辽原半跪弯腰,脸从下方的空隙露出来。
这时他才回答:“你待在这里,我出去找点物资。”
“你一个人?”法莲不太同意,“不如等我恢复体力——”
这种被虫族占领的地方有个官方命名,叫疏散区。
他们这次任务就是给另一个疏散区做最后清扫,按照危险程度划分,这里的危险程度至少是任务的好几倍!
更别提两人都被精神力松弛剂影响,一个失去战力,一个还不到全盛期。
他们的个人终端都不在身上。
辽原都没有把精神体唤出来,说明精神体能出的力量也帮不上忙。
谁知道辽原听完,竟然挑了挑眉——这大概是他脸上最生动的表情,接着法莲就听见他似乎先叹出气音,再道:“你能跟上再说吧,受伤了就老实待着,别做多余的事。”
“什么叫多余的事?喂!”
辽原的脚步远去,情急之下,法莲当即就要起身,却被自己僵硬的关节反制住,差点原地打滚。
至于疼痛,疼久了人麻了是这样的。
眨下眼疼,说话疼,动动手指都疼,既然怎么样全身都疼,就说明怎样都无所谓。
法莲气呼呼地撑着自己坐好,才明白辽原指的是什么。
身上被寄生的虫卵少说也有十几个,辽原管挑也管治,尽力做了包扎以□□血感染。有些地方最先弄、范围大,用的是作战包里的纱布,其他地方就是衣服撕成布条凑合。
好几处活动关节都被包得紧紧的,动得了才怪呢。
既然如此是他太冲动……
自我检讨没完,辽原的声音又传来:“先关心下你的头发吧。”
——头发?
法莲僵住。
是哦,是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他那头发又长又多,洗得时候都得用贾科来帮忙,不可能全身打湿了脑袋还这么……这么久违的……轻巧?
法莲颤巍巍地摸上自己的头。
一撸往下,以往一顺摸不到发尾,现在差不多到锁骨就结束了。
不对,是有些地方到锁骨,有些地方到耳后,有些地方在脖子中间——
刚才活生生剐心口肉的眼泪都还没完呢,法莲顶着个坑坑洼洼短碎发,又哭了。
这个长度对他而言,和光头就没区别!
打湿了贴在脑袋上,更是丑到爆。
辽原肯定是故意的——趁着出发前再告诉他,他想追责都找不到人,还不能哭得太大声以免被虫族发现……天塌了,法莲憋得直喘气。
偏偏这时候还不能太放任自己感情用事,本来就是恢复体力的,可不能到最后还倒欠几百卡。
接二连三的打击和变故,让他的心态有点崩溃。法莲闭上眼睛平复心情,深呼吸着,耳边又浮现刚才辽原指令的节奏。
呼——吸——
躲在遮阳伞下,他想,辽原的温柔只是出现了那么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