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槽那边的瘦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那声音极低极闷,倒像人压着嗓子笑了一下。
二、驹食在槽
“该我了。”那匹瘦马慢慢走到了月光底下,蹄子仍然没有声响。
“我不是马。我生前是喂马的。”它说完这句,看着书生惊讶的神情,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我姓孙,行七,人都叫我孙马夫。我这辈子就是喂马的,在城南骡马市,专门照料那些拉不动车的老马、卖不出去的病马。别人不要的,我都要。”
它低下头,看着马槽里那几根草料。月光照在它背上,那些肋骨一根一根,凸得分明。
“这些马老了,瘦了,皮毛枯了,眼也花了。主人家嫌它们白吃草料,要卖了宰。我不忍心,就一头一头赎回来,养在马厩里。有人笑我傻,说这些畜牲又不能干活,你白养它们做什么?我说,它们给我拉了半辈子车,我养它们几年,应该的。”
它停下来,眼眶底下那两道泪痕似的印子又湿了。
“前年冬天,有一匹老白马快不行了。我守着它,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它身上。它还是死了。我就蹲在马厩里,舍不得埋它。过了好些天,我才把它葬在这园子后面的土坡上。”
书生问:“那你怎么留在这儿了?”
瘦马摇了摇头:“我不是不能走。我是怕走了,没人再喂它们了。你不知道,这些牲口,你对它好,它记着的。你看我这腿——”它伸出前蹄,那蹄子弯曲着,不像马站着的样子,倒像人在跪拜,“这是当年那匹老白马教我的。它临死前就是这样弯着膝盖,跪了我一下。它是在谢我。所以我说,白驹食场,不是神马在天上吃草。天底下的马,饿了有草吃,冷了有人管,老了有人送终,这就是白驹食场了。”
三、化被在柳
柳树上的老脸一直闭着眼睛,听到这里,慢慢睁开了。
“他们两个,一个吹哨叫人,一个喂马感念。我比他们更笨些。我只会种树。”
书生仰着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姓周,生前在这园子里当花匠。说是花匠,其实什么也不会,就是会种树。这株老柳,就是我年轻时候栽的。”
柳条动了动,像是那老脸在笑。
“那年我还是个小伙子,跟着园主做活。园主是个做官的,告老还乡,买了这片地,要修个园子。他问我,周花匠,你说这园子种什么好?我说,种柳树吧。柳树好活,插根枝就活,不挑地,不嫌贫,有水就长,有光就旺。园主说好,我就种了一百株柳树。”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园主死了,园子荒了。那些柳树还在。春天发芽,夏天成荫,秋天落叶,冬天枯枝。年复一年,不问人间兴废。我就一棵一棵地守着它们,给它们浇水、修枝、除虫。后来我老了,老得拿不动锄头了,就坐在柳树底下,看着孩子们在树荫里玩耍,看着赶路的行人在树底下歇脚。我就觉得,这柳树没白种。”
他忽然低声说:“你知道‘化被草木’是什么意思吗?不是天子的恩德像雨一样洒在草木上。是像这株老柳,它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天恩,它只管长它的。遮了荫,挡了风,固了土,养了虫,喂了鸟。一棵树站在那里,就能给多少东西做窝、遮阳、歇脚——这就是化被草木。”
四、赖及在泥
柳树的声音刚停,檐下那块黑土忽然簌簌地响了起来。
土里慢慢拱起一个小土包,越拱越高,最后露出一个矮矮墩墩的影子来。那影子身上湿漉漉的,从头到脚都是泥,手里捧着什么,凑近了看,是一撮黑土。
“我是种田的。”那影子开口了,声音含混不清,像是闷在土里说话,“我叫陈五。我不会说话。我就给你们看看我这泥。”
他把手里的黑土捧高了,月光照上去,那泥里混着腐烂的叶子、细碎的草籽。
“我种了一辈子田。别人种田越种越肥,我接手那几年,田越种越瘦。我不信邪,天天在田埂上转,看那些野草长在什么地方,就把那地方的土挖回来,掺到田里。烂叶子、枯草梗、河泥、塘泥,什么都往田里沤。沤了几年,田肥了。我就把这个法子告诉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几个村的田都肥了。”
他抬起那张沾满泥的脸,看着书生:“我死后也没走。我就守着这块土。这土是我生前沤的最后一方肥,我不舍得散。我总觉得——他们都说天恩浩荡、赖及万方,可是万方靠什么?靠土。土肥了,庄稼就长;庄稼长了,人就有饭吃。人吃饱了,才有礼义廉耻,才有圣人教化。所以我说,赖及万方,不是天子的恩德落到每一寸土地上。是像我这种笨人,拿烂叶子、枯草梗,一锹一锹地把土养肥了,让庄稼长起来。万方赖的是什么?赖的就是这泥。”
五、末
四个影子都静了下来。
竹哨不吹了,马不嚼了,柳条不摇了,泥也不簌簌作响了。月光洒满荒园,照着这四样东西——一截竹管、一把草料、一株老柳、一撮黑土。书生站在檐下,好半晌没说话。他忽然想起孔圣人那句“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那是圣人望着滔滔河水,感叹自己一生白忙了的伤心话。圣人盼的是凤鸟、河图那样的祥瑞,可眼前的这四个——竹匠吹哨是凤鸣,马夫喂马是驹食,花匠种柳是化被,农人肥田是赖及——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天降祥瑞、圣人教化,却把圣人的话一字一句,全都做到了泥土里。
圣人说凤鸟不至。可是巷子里的竹哨响了,邻人起床了,炊烟升起来了——这不是凤鸟吗?圣人说河不出图。可是田埂上的土养肥了,庄稼长起来了,孩子吃饱了——这不是河图吗?
书生忽然觉得自己读了半辈子书,全是白读了。
异史氏曰:夫子临河而叹,非为一己之不遇也。凤鸟河图,兆圣王兴而天下治。圣王不出,则礼乐不兴,刑政不修,虽圣人亦无所施其力——此夫子所以伤时之不可为也。是则凤鸟终不至,河图终不出,时代之沉沦,非人力可挽。然彼四鬼者,不知经义,不闻圣训,生则吹竹哨以醒穷巷,养病马以尽残年,种老柳以荫行人,沤肥泥以养一方。此非代圣人之道而行之也,乃于无道之世,暗合道之微末耳。大道不行矣,而道之微末犹在人间,不赖天启,不假王命,匹夫匹妇自为之。夫子若见之,或当收其“已矣”之叹,而于此微末处,莞尔一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