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世界,霓虹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河。申乔把牛皮纸袋护在胸前,他用袖子擦了擦袋角沾到的污水,这里面装着一套十二色的丙烯颜料,还有一小罐调色油,用的是他从关鸿飞银行卡里套出来的钱。
只要他有梦想在,现实的痛苦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
超市楼下一层灯光亮着,二层黑着。申乔推开玻璃门,店里没有顾客,母亲坐在收银台前,父亲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看老旧闭路电视的新闻报道,听到门响,两人都转头看向他。
母亲声音淡淡的问候一声回来了,父亲没看他,眼睛继续盯着电视。申乔早已习惯,他问:“我哥呢?”
“找供应商拿货去了。”
“哦。”
申乔抱着纸袋准备上阁楼,突然闭路电视里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猛地停下。
“褚氏企业第三代继承人褚星沿的葬礼已经顺利结束。”新闻主持人的脸在屏幕上放大,“褚家家主声泪俱下地控诉孙子死亡一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据知情人士透露,褚星沿生前曾长时间接入联邦政府研发的全息游戏《骨珠肉菩》,警方怀疑褚星沿死亡与这款游戏有关并向游戏公司苍蓝科技提出法律诉讼,以下是CEO明伏一接受访问的画面。”
“游戏是新时代的第九艺术。”明伏一的声音很清晰,“它不是为了犯罪而生,它的诞生是为了拯救千万困顿于现实迷茫和苦难的人群,它是无数旅人的救命良药和情绪出口。我严重反对任何人或组织对苍蓝科技无底线的关停和造谣,这是对我本人甚至公司所有员工的侮辱。”
申乔的脚步顿了一下。牛皮纸袋的边角硌着他的肋骨,颜料管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真死了!”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我看褚家也是报应、活该。他家垄断了五等区域三个城的净化水供应,昨天我买一升水花了八十联邦币,真是为了赚钱什么脸都不要。”
母亲:“你骂归骂,咱们这些小市民人能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这辈子老老实实经营个小店不比六等、七等那些人强?”
父亲没说话,显然他也是赞同这个说法。电视机里全息广告在新闻间隙插播进来,一个穿银银色紧身衣的虚拟偶像正在做《骨珠肉菩》的游戏推销:“让你的意识自由穿梭于现实与虚拟的边界,体验前所未有的真实触感!”
“搞这些虚的干嘛,现在小孩哪有那么多玩游戏的必要。”母亲伸手想把声音关小,手指在触控板上抖了一下,频道切换后,音量反而更大。
“……联邦政府已发布悬赏令,并特许第一批警方人员混入第二批公民进入游戏实施调查抓捕。”主持人的声音变得严肃,“政府机构呼吁在《骨珠肉菩》游戏里对褚星沿先生实施致命攻击的玩家主动自首。联邦政府与苍蓝科技CEO明伏一达成合作,选定警方人员中的一人并让他觉醒游戏系统的重生回溯功能,以帮助该警方顺利抓捕犯人。”
父亲还在嘟囔重生回溯功能是啥,母亲在嗑瓜子,边嗑边喊:“申乔,赶紧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画也卖不出去在阁楼占地方!”
申乔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样,独自上楼把纸袋放进房间的床底,颜料管挨个码整齐又用旧毛巾盖好。
他没有开灯,窗外霓虹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蓝紫色条纹。墙壁很薄,偶尔能听见父亲还在骂骂咧咧抱怨生活的困顿,母亲嗑瓜子闲谈说让他把画扔了,别整天做这些不切实际的画家梦。
阁楼里的画作堆了很多,色彩或艳丽或清淡,终究都被一匹布料盖头。
申乔去了联邦政府开创的路西法教会。这是一个民间宗教,教会地点在地下二层,从他家后门穿三条巷子,再下一个废弃的自动扶梯就到了。扶梯早已停运,台阶积着雨水和不知名的发光苔藓,踩上去黏腻柔软。路上,他偶遇不少警察巡逻,心想肯定与今天超市里的新闻有关。
他推开教堂的铁栅栏门,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穹顶很高,长椅是空的,只有最前面那一排坐着个裹灰色袍子的老头,脑袋一点点往下垂着打瞌睡,脖颈后的数据接口裸露着,铜绿色锈斑沿着皮肤纹路蔓延。
圣坛上的路西法雕像是由金属铸成的,六翼低垂,他的脸柔和,五官悲悯且愤慨。
申乔在第三排长椅坐下,他的双手交握抵住额头,颜料的味道还残留在指缝里,混着教堂燃烧的香烛气味。
他闭上眼,喉咙里涌上来的字句很轻,低声诵读经文。
申乔在祷告时想了很多。他想起幼时挤在暗无天日的阁楼里画画,冬天时分的颜料被冷风一吹干成团,他只好一边等颜料化开,一边吃着冻硬的饭菜。母亲会在楼下喊他别画了,超市还有一堆活要干,骂他什么时候能向哥哥学习,不要整天想画画,做人要务实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沉,有金属碰撞的细碎响动。申乔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紧。脚步声在距离他两排椅子的地方停下,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坐下。
“这么晚还在祷告?”
申乔慢慢转过头,教堂的光照在这人脸上,军装领口的徽章反着幽蓝色的冷光。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士兵,制式的黑色外套,手里没有拿武器,但腰间别着电击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