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早上8:00。
余骨让周兰把原定的调度会推到了2月9日。
“你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两天,正好这两天是周六日,不开会也正常。”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扣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往门外走,“各组材料照常准备,但会议时间另行通知。”
周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余骨挂了电话,他出门前看一眼在床上睡得正香的阿冬,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沉期烨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犹豫了一秒还是没敲门。
楼下大厅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了。一个是镇里派来的向导老陈,五十多岁,本地人,对青湖古镇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门清;一个是余骨自己带来的业务骨干小李,年轻,腿脚利索,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还有一个是女同志小林,负责拍照和记录。
“今天不去办公室。”余骨接过老陈递来的一顶草帽,扣在头上,“你们带我去看看那些已经被安置的居民,我要看他们现在的居住情况如何。”
青湖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两岸的石板路被露水洇得发黑,踩上去微微打滑。
余骨和小李、小林跟在老陈身后,他们穿过正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头顶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拉着。
安置区在古镇的西北角,距离青湖还有一段较长的距离,转过山坡才能抵达。这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平房,红砖裸露在外,屋顶是灰蓝色的石棉瓦,有几间的窗户甚至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钉着。露天旱厕气味熏人,苍蝇乱飞,偶尔还能瞥见老鼠和蟑螂横行。
余骨站在那片空地上,目光从第一间平房扫到最后一间,绷紧的后槽牙发出载星的轻响。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余骨带人走遍安置区里每一户有人住的人家。他一户一户地敲门,一户一户地蹲下来说话。有的居民情绪激动,拉着他的袖子说了一堆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沉默寡言,问三句答一句,目光躲闪;有的干脆不开门,隔着门板闷闷地拒绝他们的到访。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余骨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他站在泥巴路上,草帽拿在手里扇风,额头上全是汗。
小李走到他身边,翻着手里的笔记本,低声汇报:“余科长,前面巷子里第三间住的是一个姓郑的男人,四十来岁。他老婆说,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家里不同意,镇上来人催了好几次,后来有一次来的人态度很强硬,他们只好搬来安置房这里。房子条件太差,修屋顶的时候摔下来造成高位截瘫。现在人还在县医院住着。安置补偿金一分钱没给,医药费全是自己垫的。”
余骨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得安置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那户人家,”余骨的声音有些发涩,“有孩子吗?”
小李翻了翻记录:“有一个儿子,十一岁。”
余骨闭上眼睛,太阳穴跳了两下。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把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回去。”
等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余骨在大厅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带着明显的青色,脸色苍白,他把领带重新系好,坐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隔壁的门。门开了。沉期烨站在门口,男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有点乱。
然后余骨看见了房间里另一个人。阿冬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辆巴掌大的玩具小汽车。他旁边堆着几块拼了一半的模型零件,看起来像一座小房子的屋顶和墙壁,颜色涂得乱七八糟的。
阿冬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余哥哥!”
余骨站在门口,愣了一瞬。他看看阿冬又看看沉期烨。沉期烨侧身走回地毯边上,蹲下来把一块拼错的模型屋顶拆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卡进卡槽里。
“你……”余骨走进房间关上门,怎么看怎么感觉这画面有点温馨。
“他下午自己跑来我房间的。”沉期烨头也不抬地把一块三角形的屋顶瓦片按进卡槽,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阿冬抬起头,补充了一句:“沉叔叔给我买了这个。”
他举起那辆银色小汽车,得意地晃了晃:“还有模型房子,他说可以拼好了让我带回去!”
余骨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到沉期烨的脸色瞬间黑了,估计这人是在想为啥阿冬叫自己哥哥,却叫他叔叔。
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余骨在地毯上坐下来,他伸手从模型堆里捡起一块墙壁零件看了看:“这个该扣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