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只是七等公民。”
“闲在这里无聊就赶紧去隔壁病房寻访,别在这聊天。”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声音异常严厉,“再让我看见一次,别怪我告诉院长!”
脚步声响起又消失,室内恢复寂静,林克拉开病床前的帘子:“身体好点了吗?”
孩子睁着眼睛不说话。
林克也不介意。他推了推眼镜,拿起病历用笔写字:“半天没吃饭了吧,我等下让人给你送吃的,有什么忌口的吗?”
忽然,他握笔的手顿住,视线缓缓的放在孩子脸上,神色变得复杂,声音也发虚:“……我忘记你应该不想吃东西。水在床头柜,渴了就喝。”
孩子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林克尴尬的笑了笑:“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林克。你的脑芯手术是我做的。”
大脑里突然多了个名为“脑芯”的东西,孩子没多想,他问出唯一关心的事:“你是几等公民?”
林克愣住:“三等。”
孩子在嘴里细嚼了这两个字,眼神有些茫然。他从出生起就常年居住在地下室,所以对方舟世界的公民等级浑然不知。刚才护士说他是七等,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能从对方语气感受出这不是个好词。
“你能当医生是因为公民等级吧。”孩子猜测公民等级和职业的关系,试探性地问话验证假设,“我可以和你一样吗?”
林克愣住,手中的笔掉了。他没想到这孩子的洞察力那么敏锐,仅凭几句话联想到其中的关系。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警察闯入,他们找林克简单询问情况,对病床上的孩子说:“既然脑芯植入手术做完,你也该回七等公民所待的牙楼。”
“进那里之前,我们要给你起名字。”警察打开电脑用键盘操作,屏幕没多久随机生成一个名字。
孩子皱眉,他拼命用力抬手指了指林克:“林医生的名字也是随机生成的吗?”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说:“林医生是三等公民,他有家庭关系,他的名字是父母取的。”
“那我的名字不能自己取吗?”
“当然不能。”警察说,“你是七等公民,没有家庭关系和父母,名字需要电脑生成,不能自己取。”
孩子隐约感受到取名这一流程预示着七等公民的人生很轻贱随意。
他看向林克:“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想自己取。”
警察拒绝他的提议:“哪有七等公民自己取名的?”
林克于心不忍:“警官,还是让这孩子自己取名吧。”
“不行,林医生别以为你是三等公民又自愿来六等公民区域做义医,我就会给你这个权力。”警察再次拒绝,“七等公民不能自己取名字,这是法律明文规定的,任何人不得逾矩。”
林克无奈的看向孩子,摊开双手,意思是他也尽力了。
孩子盯着电脑屏幕显示的名字,他识字还不少,妈妈从他记事起就在地下室教他不少文字。但眼前随机生成的名字无论从字形还是口音来讲,他都不喜欢。
突然,警察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陡然变化,伸手推开病房门到外面接听电话。不到半分钟,警察再次进门,神色复杂的看一眼病床上的孩子,说:“你可以自己取名字。”
另一个警察很意外,林克虽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由衷的为孩子高兴:“太好了,你能自己取名。”
“来吧。”警察把电脑屏幕面向孩子,“这是名字生成库,每一个字都有相应的读音、字义和解释。你看不明白字的意思就可以点语音播放,它能帮你解释,姓氏名字都可以自己取。”
“我想继承我妈妈的姓氏。”
警察愣了一下,摇头:“不行,每一个七等公民出生时,区管所的警察会给他们随机生成姓名,但是他们死后就会变成一串数字符号,名字也会消失,档案里也只会记载他们的数字。其他等级的公民不是,他们有家庭关系,名字也由父母来取,他们死后,名字也会被档案、族谱永久记录封存,无需变成数字。”
孩子茫然的睁着眼睛看他们。他年岁尚小,并不太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内心只觉得残忍,生前用一辈子的名字等死后却要被收走。别人再提起这人也只会以数字符号相称,好像所有七等公民曾经拥有的一切终会灰飞烟灭,凡此过往不过是黄粱一梦,只剩云烟罢了。
他不禁好奇且期待妈妈的名字是什么,内心憧憬妈妈曾经的事。可年幼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离别,对于他来说妈妈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鲜活灵动、外柔内刚的女人,她独自在地下室辛苦生下他、抚养他至五岁。
孩子仔细的看电脑屏幕的字,他听着每一个字的语音播放。时间逐渐流逝,太阳西斜照在病床上的孩子,警察们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但他们的神色全然没有不耐烦。
孩子仔细的挑选着自己未来的名字,直到他听完两个字的语音播放解释,下定决心:“我想选这个作为我的名字。”
林克和两个警察凑过去一看。孩子用手指了指电脑屏幕,他一字一顿的重复语音播报里的音节:“余骨,多余的余,骨头的骨。”
他说这话时,回想起自己刚从地下室被救出来那会儿,胃部的肿胀撑满感几乎要溢出,那是妈妈送给他的最后礼物。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妈妈,更不会忘记妈妈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警察在记录仪写下:“余骨,七等公民。明天我们会把你送到牙楼,那是七等公民居住的地方,你会在那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