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生慢慢往山下走着,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最后竟然三两个台阶一步地奔下山。
他站在路口,一阵风吹过,谢霖生才发现自己冷透的血,好像在身体里沸腾,浑身都在发烫。
他对自己脑海里的念头相当怀疑,但是却忍不住去猜想。
——万一呢?
——万一洛知秋根本没有死去,真的活到了现在?
他向四周看,左右都是灯笼、小贩、拥挤的人流。
谢霖生凭直觉选了一个方向,拨开人群向前。
“借过。”
“抱歉。”
“请让一下。”
……
他听到自己机械地发出声音,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人。
在他的眼里,一切都变得很清晰:
迎面走来的姑娘穿着伞一般的短裙,挽着她的男朋友,手里拿着一团棉絮状的食物,她用牙齿撕下一片;一个小孩从人群中穿过,飞快地向前奔跑,惹得人群连连惊呼;老人扶着碗口粗的木棍,棍子顶端缠着厚厚的布,上面插着的糖葫芦晶莹剔透……
人潮汹涌,里里外外,哪有他的影子?
谢霖生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仔细一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肯定只是一个相似的人而已。
他自嘲地笑笑:谢霖生啊谢霖生,这些年没有修心,心绪不稳了,竟然会被虚无的假想撼动内心……
整理好了思绪,谢霖生转身往回走,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凝在周围的游客身上,注意力却不顺他的心意,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脱离眼前的景色,让他陷入迷茫的状态。
忽然,谢霖生浑身一僵。
他的视线穿过了众人的头顶、柏油路旁的芦苇,落在了草丛间。
一个暗红色的人影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在他面前,有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蹲了下去,狰狞的恶鬼的面具对着女孩。
将糖葫芦递给她,又摸摸她的头顶。
小女孩的哭声平息下去,脸上挂着两条泪痕,好奇地直看那丑陋的面具。
一对年轻父母跑着越过谢霖生,将女孩抱起来,他们连连鞠躬道谢:“太谢谢你了,幸好你把她拉住了。这孩子老是乱跑,谁知道这旁边就是一个大斜坡,要是掉下去了……”
红衣人点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开。
这时,他看到了谢霖生。
“让一让!别站在路中间!”
行人不耐烦的催促,将谢霖生的魂叫了回来,他没有道歉,任由双脚带着自己往红衣人的方向走去。
谢霖生模糊地听到对方说了什么,他已经无暇去听,他朝着近在咫尺的面具抬起手。
顾长明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很多话。
——肯定是他!
谢霖生的手在触碰到面具时一顿,随后,一咬牙,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扯开了顾长明脸上的面具。
谢霖生呆住了。
面具掉在石块上,发出一声空荡的回响。
面具下,那双向上剔的眼睛,看了过来。一颗泪痣挂在眼瞳下方。
几百年的时光虽然让谢霖生的记忆模糊,甚至一度让他忘记自己的容貌,但他深知面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很像。
神似,但少了五分明艳。
他的山根分明要高一些,双眼也应该更狭长……
……不是他。
谢霖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谢道友?”
谢霖生回神,惊觉自己竟然将手落到了顾长明的眼睑上。
顾长明竟然任由他摸着,闭着双眼,噙着笑说:“摸够了么?”
谢霖生受惊般把手缩回来,踉跄着退后两步,支支吾吾地说:“在下……只是担心以后无法再和阁下相见……”
顾长明嘴角似乎弯了弯,但灯火摇曳,谢霖生看不真切。
顾长明弯腰把面具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
谢霖生怕恩人认为自己的举止冒犯又可疑,仔细看着他的脸色,心惊胆战,对刚才的行为后悔不迭。
顾长明说:“来都来了,那你陪我逛逛庙会吧。”
谢霖生茫然:“嗯?”
“你如果不愿意……”顾长明撂下谢霖生往灯火里走去,“我一个人逛也可以。”
他向前走了几步,见谢霖生没跟上来,扭头说:“怎么,看我的脸看到呆住了?快过来。”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摊位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方形的琉璃瓶里装着小房子,金属做成的方头方脑的小人整齐放在玻璃柜里……
谢霖生始终走在顾长明身后半步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顾长明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拐了个弯,往一个摊位去,谢霖生紧随其后。
摊位面前站满了女孩,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顾长明朝谢霖生招了招手,让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谢霖生疑惑地照做,这才看见摊位上面摆着一排排耳环、项链,都是些姑娘喜欢的东西。
那些女孩和摊主向他投来好奇地目光,谢霖生不解地看向顾长明。
顾长明的手搭在谢霖生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问摊主:“有没有簪子?”
摊主立刻指着挂起来的一排簪子说:“在这呢!这些都是非遗的点翠工艺,你看看喜欢哪个?”
顾长明挑了一个,取下谢霖生拴头发的红绳,头发如墨色的瀑布一般流淌。
一个女孩情不自禁地“哇”了声,好奇地凑过来:“你头发怎么保养的,也太好了吧?”
“我……”
谢霖生刚一说话,又有个女孩子说:“你是不是那个coser啊?我好像在网站上关注了你!”
“肯定不是啊,你说的那个老师是女生。”
她遗憾道:“噢。”
女孩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着,谢霖生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头有些晕乎乎的,顾长明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嘘——”
“我朋友很社恐,你看他都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