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生说完含着怒意的一番话,顾长明的声音反而软下来:“我知道啦。很快就好。”
话音落下,顾长明慢慢松开了手:“你们先出去吧。”他补充一句,“你要等我。”
谢霖生没回答,将孙宁带往外面,和顾长明擦肩而过时,顾长明一把抓住谢霖生的手臂:“等我,好不好?”
谢霖生僵硬着说:“我知道。”
顾长明这才放开谢霖生,恋恋不舍。
谢霖生和孙宁不一会走到了黑雾之外,谢霖生将孙宁扶到长凳上坐下,她剧烈地咳嗽着,用手背擦着鼻孔里流出的鲜血。
孙宁说:“头一回遇见这种东西……”
因为她的鼻子被血堵住,现在只能用嘴巴呼吸,说话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顾长明还在里面,他没事吧。”
孙宁问完这话之后,感觉到按在自己肩膀上,给自己渡着灵气的谢霖生的手猛地收了一下。
孙宁无声地抽了一口冷气。
谢霖生说:“不用管他。他搞得定。”
孙宁看了看谢霖生,只见对方嘴唇紧绷。
她心中好奇,这两人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今晚变成这样了?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事的时候。
孙宁抬头看向那团黑雾,它已经吞噬了孙栖迟的整栋别墅,并且已经蔓延到了路旁,所到之处花草枯萎,灯光熄灭。
幸好现在是深夜,路人不多,这团黑雾影响有限,也不容易被人看到。
孙宁拿起手机,赶紧给王局长打电话,汇报情况。
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拿出卫生纸,也顾不上形象问题了,直接搓成两根细条将鼻孔塞着:“对,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快点过来……”
忽然,黑雾像活物一样翻涌起来,有一股明显不同于黑雾的气息,像蛇一样将黑雾绞杀,让黑雾越来越小。
孙宁看到这一幕,挂断了手机,蹭地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黑雾:“嗯?怎么会这样?”
她又往四面八方看:“这是怎么回事?”
谢霖生也站起来:“怎么了?”
孙宁指着黑雾说:“这明明是泉石大师的灵气啊!”
孙宁虽然对灵气的感知能力有限,但她和泉石大师共事过几次,而且对方的灵气十分奇特,所以她牢牢记住了。
孙宁奇怪道:“泉石大师来了吗?可是……里面只有顾长明?”
孙宁说完看向谢霖生,试图从他那得到答案。
谢霖生自然知道顾长明在玄学管理局里面隐藏身份,这时候只能含糊其辞:“真的是泉石大师的灵气吗?”
孙宁十分肯定:“对啊!”
孙宁坐回板凳上,若有所思:“难道……泉石大师……”
谢霖生好整以暇地等着孙宁自己把结果猜出来。
孙宁:“……难道泉石大师和顾长明认识?刚刚泉石大师是和顾长明一起来的?”
谢霖生:“……”
扶额,叹气,略感遗憾。
如果顾长明只是和泉石大师认识,那他也没必要冒险走进黑雾中啊!
孙宁还问谢霖生:“他们两个真的认识吗?你和顾长明经常待一块,有没有看到过他去找泉石大师?或者泉石大师去找他?”
谢霖生:“我没见过。”
谢霖生是实话实说,他确实没见过泉石大师来找顾长明,反倒是顾长明每天都在折泉石大师。顾长明家里堆了满屋子的泉石大师。
谢霖生将目光投向纠缠在一起的两股黑雾。
一股力量在啃食、撕咬,另一股力量在仓皇逃窜。
乍一眼看过去,两股力量不分彼此。
顾长明使用的灵气,和这股黑雾的如此相似,简直就像是两个邪祟在拼杀。
在谢霖生的经验里,灵气有纯净的,也有浑浊的,但像顾长明这般漆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就连洛知秋的灵气,也没有黑的这样纯粹。
谢霖生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猜想。
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有没有可能,顾长明就是一个邪祟呢?
这样就能解释很多问题。
邪祟可以从自然中凭空产生,或者可以存活很久,所以顾长明没有父母。
邪祟比人的感知更敏锐,所以他对道法的悟性会比人更快。
小动物会把邪祟当成自然界的一部分,所以即使被邪祟靠近,它们也不会感受到。所以之前顾长明在抓猫的时候,轻而易举就能抓到,而且猫也很在意他身上发出的气息。
不过……还是很奇怪。
谢霖生从没见过,能完全控制住破坏欲望、稳定维持人形的邪祟。
更不要说这种能完全融入人类生活的邪祟了。
那他一定比谢霖生见过的所有邪祟都更可怕。
在灵气稀薄的今天,能诞生这样的邪祟,完全不可能。
除非——
顾长明是在世界灵气变得稀薄以前形成的。
他已经存在了想当长的一段日子。
比如,在谢霖生算得上是人的时候。
也就是几百年前。
谢霖生想到这里,心乱如麻。
避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在手中嗡鸣。
让这样的邪祟存在在世界上,显然是个巨大的隐患。
躁动的、杀戮的欲望,必定潜藏在他的身体中,等着时机一到,彻底爆发。
但,凭借如今他自己的力量,能做到杀死这样的邪祟吗?
如果他谢霖生做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做到吗?
谢霖生看向辟寒,一时间陷入茫然。
屋子中的剧烈的闪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它劈开层层黑雾,如同一道闪电在眼前炸裂,白色的光辉四溢开,光芒将黑色尽数掩盖。
那光温暖而柔和,足够亮,却不刺眼,让人心头舒畅,神魂安宁。
随着白色光辉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端纯净的灵气。
谢霖生猛然站起!
这样干净又磅礴的灵气,他很确定,他只在几百年前见过!
当时修道的门派数不胜数,每个门派都各有所长。
但只有紫川谷,是以运用纯净的灵气见长的!
这样的灵气,只有在和邪祟拼杀时才会使用。
如果顾长明真是邪祟——
谢霖生来不及多想,立刻往黑色雾气中奔去!
孙宁的呼喊声被他遥遥抛在脑后。
那白色的闪光只亮了一瞬,谢霖生撞进黑雾之中什么都看不清,他屏息感知着灵气,却只看见厚厚的黑雾,分不清究竟是顾长明的,还是那邪祟的。
谢霖生只得摸索着墙壁前行,因为怕误伤顾长明,也不敢使用辟寒。
谢霖生一边走,一边呼喊着顾长明的名字,恨这屋子怎么这么大、一直走不到尽头。
“顾长明!顾长明!”
谢霖生确信以他的音量,就算在别墅外的孙宁都能听见,可是顾长明偏偏不回答。
谢霖生几乎是声嘶力竭喊了声:“顾长明……!”
“霖生……?”
谢霖生听见极微弱的一丝呼喊,匆匆忙忙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跑过去:“你在哪?没事吧?”顾长明还是没回答,谢霖生又喊了一声,“你在哪?”
顾长明气若游丝地说:“在这。”
听着近在咫尺的声音,谢霖生赶紧伸手去触碰,他摸到了冰冷的皮肤:“你没事吧?哪受伤了?”
顾长明:“身上……”
顾长明似乎已经难以说出完整的句子。
“在哪?你哪受伤了?”谢霖生焦急地问,往顾长明的身上摸去。
他按着顾长明的脖子、胸口、后背,最后在腰侧,摸到了黏腻而湿冷的东西。
血?
谢霖生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恐慌,将手指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谢霖生将顾长明横抱起来:“马上、马上我就带你出去,你坚持一下……不要出事!”
顾长明无力地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轻声说了什么。
谢霖生没听清:“有什么事等会出去说。”
顾长明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我说,我没事。”
说完,用两只手环抱住谢霖生的脖子,把头埋在谢霖生肩上。
谢霖生愣住了,一时间呆在原地,维持着抱着顾长明的姿势:“你说什么?”
顾长明轻轻说:“我没事啊。”
顾长明话音一落,四周的黑雾顿时收拢,谢霖生这才看清,别墅里一片狼藉,孙栖迟不见踪影,而孙栖迟的几个朋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至于挂在谢霖生脖子上的顾长明——完好无损,只是腰侧的位置被深色的液体打湿了。
谢霖生仔细一闻。
酒。
品质挺好、香气浓郁的葡萄酒。
谢霖生将顾长明放在地上。
顾长明扯了扯衣角,低着头没看谢霖生,流海挡住了他的眼睛。
谢霖生看见顾长明抿着嘴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