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生从上到下将顾长明扫视一番,见对方完好无缺,用平常的语气说:“把头抬起来。”
顾长明犹豫了一会,还是抬起了头:“霖生啊,你听我解释……”
谢霖生的手攥成拳头,捏得咔咔直响。
顾长明瞟了谢霖生的手一眼,主动把脸凑过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谢霖生最后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顾长明这才知道自己玩大了,赶紧追过去:“霖生兄!谢道友!谢霖生!”
“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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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宁见谢霖生冲进去之后只能急地在原地转圈。
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她进去了只会拖人后腿,还不如待在外面,祈祷他们没事。
在别墅外,孙宁听见谢霖生喊顾长明的名字,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终于,她看见了黑雾消退,谢霖生从门口走了出来。
孙宁刚要走过去,忽然发现不太对,硬生生刹住脚。
谢霖生面色很冷——孙宁第一次看见温和的谢霖生摆出这种表情,而顾长明跟在他的身后,一次次去拉谢霖生的衣角,被谢霖生一次次拍开。
谢霖生下手不轻,顾长明手臂都被拍红了。
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拉拉扯扯。
这……这对吗?
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长明终于注意到孙宁,立刻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朝孙宁走来。
谢霖生则抱臂远远站着,似乎不愿和顾长明呼吸同一片空气。
顾长明用被遗弃般的眼神哀怨地看了顾长明一眼,然后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你通知玄学管理局了吗?”
孙宁也装作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通知了。他们马上到。情况怎么样?孙栖迟呢?”
顾长明:“跑了。刚要抓住他时候,他拿出来一张神行术的符纸,逃到了其他地方。你们当时应该看到了,就是那道亮光。”
孙宁一惊:“那样的光是一张符纸发出来的?”
顾长明:“是。”
孙宁又问:“泉石大师呢?”
顾长明的思绪又飘到顾长明的方向,他心不在焉地重复道:“泉石大师?”
孙宁:“对啊,他不是和你一起来的?”
顾长明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说:“他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几辆黑色的车停靠在路边,王局长首先从车里下来,他的目光和顾长明的在空中短暂一碰。
顾长明见到玄学管理局的人已经来了,想赶紧抽身,和谢霖生聊聊,语气难得和缓下来:“具体情况就是这样。玄学管理局那边就拜托你了。我和谢霖生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管孙宁的回复,急急忙忙朝谢霖生迎去。
孙宁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将鼻孔里的纸条扯出来,鲜血已经凝固。
孙宁叹了口气:“又是个……不眠之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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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霖生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在一通乱走之后竟然来到沙滩上,这时没什么人,灯光也昏暗,只有海浪在富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
正好,这里人少,适合谈话。
谢霖生转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顾长明,一开口就夹枪带棒:“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长明极无辜地说:“我怕你找不到路。”
谢霖生本想干脆大吵一架,说话毫不客气,现在棍子挥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
谢霖生反而被哽了一下。
此路不通,谢霖生于是采用迂回战术:“我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晕过去?还想消除我的记忆?”
顾长明说:“你身体不好,却总是滥用灵气。要是不这么做,你又会做傻事,我不想看你受伤。对了,你的魂魄怎么又松动了……”
谢霖生:“若不是你把我关起来,我何必这么做?”
谢霖生被顾长明悲伤的眼睛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反问一句,顾长明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谢霖生心一横,也不管他,继续说道:“就算你担心我,你何必用这种手段!”
顾长明慢慢在沙滩上坐下:“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这些事按照规定,我是不能和你说的。”
谢霖生也不答,看他表演。
顾长明说:“这些年,有一个组织,一直在围猎拥有强大灵气的人。你有很强的能力,但是身体脆弱。如果我是他们,肯定会把你当做目标。
“玄学管理局暗中调查了他们很久,没有把细节公布,因为怕引起恐慌。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一直没什么眉目。”
能让顾长明都心有戚戚的组织,应当不能轻视。
谢霖生还是说:“就算如此,这不是你将我关起来的理由。我不是动物,我是人。你话说尽,做好到你的职责就好。”
顾长明轻声说:“那你要我该怎么说,你才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你吃软还是吃硬?”
谢霖生:“……”
答案是软硬不吃。
顾长明苦笑道:“唉,我给你说了这些话,你是不是反而还想去看看这个组织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霖生生硬道:“我没有必要告知你。另外,既然这件事是保密的,你也不应该告诉我,这是失职。你何必呢?”
顾长明也瞪着他:“不是你问我的?要是我不说,你还会生气,后面又会乱用灵气……我不想让你受伤啊!是我用的方法不对,我错了!但是说到底,你现在知道了,后面你就不能把这些事交给我吗?这些事情我能处理好!”
谢霖生闭上眼睛,眼前闪过顾长明散发出的黑雾。
顾长明极有可能是个邪祟,或者与邪祟有极大的关联,随时有控制不住杀戮的欲望的可能,而谢霖生隐藏自己身份的原因也未知。
——待日后观察,若顾长明是善意的,那他就帮助顾长明稳定心神;若顾长明有任何邪念,他就帮顾长明超生。
另外,那道似乎和紫川谷有渊源的白光,也让谢霖生不能置身事外。他绝对不能让师门的力量助纣为掠,为师门蒙羞。
谢霖生下定了决心:“我有我自己的做事方法。”
说完这话,谢霖生才睁开眼睛,发现顾长明极为无助地抱着膝盖,恳求道:“你为什么总是把旁人的命看的比自己更重?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能不去伤害自己?”
谢霖生心中生出了不忍,不管顾长明的目的是什么,此时的担心都是真切的,他叹了一口气,别过脸:
“长明,听我一句劝。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你做到这便够了。”
顾长明忽然抓住了谢霖生的手,力气极大,将谢霖生的手上捏出的红印。他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萍水相逢的过客?唉,你不明白……”他闷闷地说,“我真的不想看你受伤了。”
谢霖生蹲下来,轻轻喊他的名字:“顾长明,把头抬起来。”
顾长明更把头埋在膝盖里。
谢霖生像哄小孩一样,将顾长明的头从膝盖里抬起来,这才看到顾长明满脸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
谢霖生呆住了:自己值得他哭成这样吗?
顾长明像小狗一样,眷恋地蹭了蹭谢霖生的手掌:“一切都让我去做,好不好?你不用告诉我原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多问一个字。”
顾长明显然看出了谢霖生的顾虑所在。
谢霖生只说:“长明,我很感谢你。我醒来的时候,世界上好像只剩我一个人。不过现在看来,还有你能为我难过……”
顾长明静静地听着,眼中闪着泪花。
谢霖生话锋一转:“只是,你何必为我这样的人想这么多呢?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也给予不了你任何东西。而且,照我这身体,不管做些什么,存在的时日应该不多了。”
谢霖生见自己越说,顾长明的颜色就越难看,但他仍然坚持着把想说的说完:
“你之前提到过你前男友的事……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你……”
谢霖生说到这,顾长明忽然挣脱了谢霖生的手:“什么前男友,我从来没有过,全都是说来骗你的!”
谢霖生也不知道该不该信顾长明说的这句话。
顾长明说:“我也不想你给我做什么,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很好!你要长命……你要活很久!”
谢霖生失笑:“好。”
顾长明这才冷静下来,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在身上翻找一番却没找到卫生纸。
谢霖生:“给。”
顾长明难为情地接过,将脸擦干净:“有点晚了,边走边说吧?”
谢霖生说:“走吧。”
两人沿着沙滩一路前行,顾长明脱了鞋,踩进柔软的沙砾中。在顾长明的要求下,谢霖生也尝试着把鞋脱掉,感受脚底的粗粝。
顾长明话格外地多,说个没完:“那以后这样,你要做什么都先告诉我,你如果有原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至少让我知道你去哪,面对的是什么。我不管有什么事都陪你一起去。你不管怎么样都不要使用道法,好吗?”
谢霖生迟疑了一会。
顾长明又着急了:“你说话啊。”
谢霖生无奈地吸了口气,顾长明实在是咄咄逼人。
谢霖生其实原本打算和顾长明保持距离,不再和他住一块了,但一番对话下来,顾长明的反应着实让他说不出来这番话,而且顾长明的情况也让他不能坐视不管。
谢霖生反问道:“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你要是陷入危险中,我该怎么办?”
顾长明理直气壮:“既然我都陷入危险了,你就跑啊。”
谢霖生无语:“这种事……在下办不到。”
顾长明:“那我就不会陷入危险。”
谢霖生:“……”
顾长明:“嗯?”
谢霖生说:“你不过是强词夺理,那我也无法保证。”
顾长明妥协道:“唉。那你答应我,真到了必须使用道法的时候,一定让我知道,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谢霖生见他不再钻牛角尖,也说:“你得先答应我,不能再对我做你今天做的事情。”
顾长明声音焉着:“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谢霖生说:“那好,我也答应你。”
顾长明眼睛亮亮的,轻轻捏了捏谢霖生的手。
谢霖生不自在地将目光投向海面。
他不习惯和顾长明身体接触,可是一想到对方如此在乎自己,心中又软下来,还生出了亏欠之感。
谢霖生将手从顾长明手中抽出来,揉了揉他顾长明的脑袋。
就像长辈对后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