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会有其他被家长带着的孩子路过,他们好奇地望过来,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忍不住也想伸手摸摸这些干净漂亮的流浪动物。
但几乎每次,大人的手都会更快地伸过来,一把将孩子拉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别碰!脏死了!谁知道这些野猫野狗身上有多少细菌、跳蚤,有没有病!”
说完,那些大人的目光总会顺带扫到我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的是纯粹的同情,像在看一个没人管、只能跟脏东西混在一起的可怜虫;有的则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我坐在这里,也沾上了不洁。
“朵朵啊,”有些相熟的老人会叹气劝道,“别总跟这些小东西玩了,不卫生。你也去找些小朋友玩玩嘛,热闹。”
“好呀。”我总是乖巧地点头答应,声音轻快。
但在心里我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找其他小朋友玩?看他们炫耀新玩具,听他们谈论周末和爸爸妈妈去了哪里,然后在他们不经意间问“朵朵你爸爸妈妈呢”时,尴尬地缩成一团吗?
小动物脏?我觉得,大人才是味道最复杂的。
就像妈妈身上最近越来越浓,试图掩盖却掩盖不住的陌生叔叔的烟草味和甜腻的香水味。
光是想到那个味道,我就感到一阵反胃和更深的恐惧。
妈妈对着镜子反复试衣服时眼底总是有着那陌生的亮晶晶的光。
……距离我拥有一个继父的时间或许真的不远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白天在公园与小动物们相处的片刻宁静,总在回家的路上就被焦虑取代了。
今天下午,我又来到这里。白狗像往常一样,将温热的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水润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仿佛能吸收我所有的情绪。
我忍不住把脸埋在它干净柔软的颈毛里,低声呢喃:“狗狗……我好害怕。妈妈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了。她可能要有新的家了。那个家会不会没有我的位置?我会不会变成多余的那个?”
白狗不会说话,只是用湿润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带着无声的安慰。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它脖颈上那根皮质项圈。项圈很柔软,看起来价格不菲,但上面没有常见的姓名吊牌。只有一个大约指甲盖大小的、硬质的方形突起物,表面光滑,像是金属或某种结实的塑料,嵌在项圈内侧,紧贴着狗狗的皮肤。
这是什么?我有点好奇。以前也注意到过,但没太在意。今天不知怎么特别想弄明白。
我试探着用手指去抠那个小方块,想看看能不能掰开或者按动。
可是一直温顺的白狗反应却出乎意料。它没有叫,也没有凶我,只是立刻偏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和嘴巴,非常温柔,却又非常坚定地将我的手从项圈上轻轻推开了。
它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我的好奇。
它在阻止我碰那个小方块。
为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隐藏在项圈下的方形突起,又看看白狗平静如常、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的眼神。阳光透过树叶,在它雪白的皮毛上跳跃。
在阳光和毛茸茸的温暖之下,我忽略了一些东西。
“好吧好吧,我不动了。”
在我抬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将我引到这里的白鸟又出现了。
它这次格外亲近,轻盈地落在我的胳膊上,几乎没有重量。
它的身体像最干净的冬雪,头顶那簇冠羽却像一小团凝固的夏日阳光,明亮得不真实。
它歪着头,用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望着我,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耳朵:“你想去乐园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日思夜想的答案,但还是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我的心里其实有个声音在说:不只是想去乐园,我还想彻底逃离。逃离妈妈身上陌生的烟味,逃离她越来越频繁的晚归,逃离名为新爸爸的阴影。
但我现在还不想告诉白鸟这些。于是我说:“我想离她远一点。妈妈可能要跟新的叔叔在一起了,我会很碍事。”
白鸟静静地听着,然后,它点了点头。仿佛对我的回答和我未说出口的心思,都感到满意。
它从我的胳膊上飞下来,落在地上。站立时,它昂首挺胸,像个高傲的小小卫兵,可迈开步子走路时,又显出一点鸟类摇摇摆摆的笨拙,有点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