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思遇见游添那年,刚满十七岁,是1995年的盛夏。
她被家里人好吃好喝地养在城里,基本上与住在桃溪镇的父母没有什么往来。
可是那天却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他勒令她必须回村里的老家一趟。
游添她从心底莫名惧怕老家。那份恐惧,或许源于童年时在祠堂后的小黑屋里惊鸿一瞥的疯女人。女人嘶吼着难懂的话语,唯独一句,乔思听懂了:“逃!不要回来!”
疯话自然不可信。可或许是被女人枯槁面容上跳动的祠堂烛光吓住了,那一瞬间,乔思觉得她不像活人,更像一尊在阴森祠堂里无焰燃烧的白烛,苍白,诡异。自那以后,她便鲜少踏足祠堂。
反正乔家规矩,祠堂只许男人进。只要父亲照旧给钱,她才不愿回去。
偏偏这次,父亲语气异常严肃,勒令她必须在指定日期回去。
她不想去!
平常不让她去,她就不去;这次让她去,她难道就非得去?
不去!!
父亲从小只在意哥哥,没怎么管过她,她便也立志,这辈子绝不受任何人管束。
说到做到。心里憋着一股气的乔思,当即决定翘掉下午那个古板老头的课去做美甲。她叫上几个平时巴结她的小姐妹,课间就溜出了那所所谓的国际化学校——其实管理松散,不过是各方股东塞人的地方。
乔家重点培养的不是她,乔思也乐得做个逍遥大小姐。身边围着的明星、富商子弟,多半是冲着她家那点玄乎的秘法来的。
说来可笑,连她自个儿都是初中时被人偷偷问起乔家是不是有能让人心想事成的秘法呀,才知道自家是干这个行当的。
“封建迷信。”这是自小跟着保姆在城里长大的乔思,对此的第一评价。
可她周围那些同龄人不这么想。许多名流显贵笃信神明,热衷加入各种教派,仿佛自己的成就能与冥冥之力挂钩。常人或许嗤之以鼻,但这些人的成功本身就如运气叠加的奇迹,不像努力所得,更似上苍眷顾。他们的孩子耳濡目染,自然也信。
偏偏乔家供奉的那位神,据说极为灵验。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公司股份、豪宅名车源源不断地送入乔家,这既是酬谢,也成了灵验的活招牌。乔思能入读这所学校,正是因为乔家持有别人赠予的股份。
“思思,我知道一家美甲店,手艺特好!”身旁的女生叽叽喳喳。
“多远?”逛了半天街,乔思已烦躁得不想多走一步。
“大概八百米。”
“八百米?!不去,太远。”两手空空的乔思蹙起眉,随手一指街边一家小店,“就这儿吧。”
身后两个女生对视一眼,虽没来过,不知手艺如何,但见心思已定,只得跟上。
“您好,三位!”店员迎上来,看见她们身上的贵族校服,顿时喜笑颜开——这可是难得的大主顾。钱,肯定多;事,希望别太多。
“我们这会儿都有空!”
工作日,客人稀少,店员们个个跃跃欲试。唯有一人,戴着帽子口罩,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与周遭的热情格格不入。
“你们这儿,谁技术最好?”一个女生问。
“是王艳,不过她进修去了。”店员指向那个角落——正是口罩女孩坐着的位置。
虽然美甲店的员工都是同事,相处这么久了也都有些感情,平常的时候,他们也会互相介绍客源,但是今天她们之中技术最好的王艳不在,她们觉得是时候让自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下了,该喝肉汤的时候也得喝嘛,于是纷纷招呼道:
“来我这儿吧,我技术也不错!”
“我也可以的!”
她的两位姐妹静候着她的决定。
乔思的目光从那些谄媚的笑脸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比起她们,那个独自守在“首席”位置、沉默不语的口罩女孩,反而更吸引她的注意。
虽然美甲店的员工都是同事,相处这么久了也都有些感情,平常的时候,他们也会互相介绍客源,但是今天她们之中最好的王艳不在,她们觉得是时候让自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下了,该喝肉汤的时候也得喝嘛,于是纷纷招呼道:
“来我这里呀,我这里技术可以的。”
“我的技术也可以的!”她的两位两姐妹静静等待着乔思的动作。
乔思的目光从那些写满讨好与期待的脸上淡淡扫过,没有停留。最终,落定在角落里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那个据说是“首席”位置上的、戴着蓝色口罩的女生。
“她是谁?”乔思抬了抬下巴,发问了。
领班的店员立刻凑上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啊?是艳姐带回来的美甲学徒,学了快两个月了,还没开张呢,手生。”
“哦。”乔思轻飘飘地应了一声。没技术的人,不配碰她的手。她随即转身,坐在了那实习生旁边的美甲师对面,“就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