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十月末，京城下了一场极为磅礴的大雨，像是要把这脆弱的都城凿穿。

有些冷。

淑香宫里并未燃起碳火，年长的皇帝躺在祈贵妃光滑的腿上，有些刻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萧珽还活着吗？”

屋外轰隆一声。

即使是跟着皇上多年的太监此刻也被吓得有些不敢抬头，思着之下，只敢颤颤巍巍地应下：“回、回陛下，还活着，但是听说先前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皇帝微微粗重的喘息音。

萧珽，当朝七皇子，是所有皇子里最为草包且纨绔的一个。前几个月，因为当街打废了当朝宰相的独子，被官员怒骂弹劾，老皇帝也不可能直接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便将他以反省拜师为由，派去了南方一个极为偏远的地方。

说是反省，其实就是流放罢了。

毕竟一个草包，将来的夺嫡之争也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朝中甚至闲谈四起——若这萧珽运气好能在外面活下来，也算是提前在将来不见血的斗争中捡了一条命。

但是老太监不敢在帝王面前表现出来，毕竟再草包，也还是位有着帝王血脉的皇子。

“随他吧。”皇帝起身，并未给祈贵妃已经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腿多余的眼神，“回养心殿，这里冷了些。”

老太监应了一声，大喊移驾时听着屋外的雷声，只觉得这皇城那看肉眼不见的风雨未来欲来。

又是轰隆一声。

远方群山被闪电照得有些渗人，山脚下的小镇坐落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因为这场湿热的雨看着有些冷清。

萧珽带着斗笠，就这么提着酒，悠闲地走在这场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大雨里。

他看起来有些醉了，走路的时候微微摇晃，英俊的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笑意，看样子应该是刚从酒肆里喝高兴了出来。

许是因为从小便习武，他看起来有些高大，一身劲装在他身上衬得他身材很是匀称修长，配着那张脸看，像是个会在外面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

反正怎么看，都不是生了一场大病马上要死了的模样。

萧珽伸了个懒腰，虽然看起来晃晃荡荡，但是下盘仍旧极稳，没有半点要摔的预兆。

这南方的雨说来就来，他今日偷溜出来的时候还艳阳高照，这会猝不及防地落了场雨，倒是把他往回赶的进度拖慢不少。

若是再晚回去一点，怕是免不了又要挨顿责骂。

他这么想着，方向一拐，打算走巷子抄近道。

月清镇偏僻，也没什么发家的生意需要大雨也依旧开门。巷子空旷，萧珽熟门熟路地穿梭其间，并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直到再次拐弯的时候被一个东西抓住了脚。

萧珽：“……”有鬼。

老实说他走的速度并不慢，所以在那东西抓住自己脚的下一瞬他便抽走了，只是那触感实在是真切，他顿了顿，下意识回了头。

地上躺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

雨声大，巷子间又昏暗，这人应该是受了重伤，呼吸几乎微不可闻，萧珽路过时没发现实属正常。

但这人抓了他一把，那便是还想活的意思。

萧珽眨了眨眼睛。

*

“公子还知道回来？”纯净的少年音里带着点化不开的怨气，“苏影还以为公子抛弃苏影一个人走了呢。”

苏影没看见萧珽扔在屏风外的人，还在生气：“您竟然还空手回来？！”

明明知道偷偷跑出去喝酒会被骂，但是公子就是冒风险；冒风险就算了，还非得让他捂在被子里替他遮掩；这就算了，公子竟然还空手回来？

这么湿热的天气，捂在被子里真的难受！

“我能走哪去？”萧珽还有点喘，他朝着窗外看了眼，确认没人后朝着苏影扔了壶酒，“去弄两桶温水，我捡了个人回来。”

苏影接住酒后一愣，歪头朝着地上那不知死活的人看了一眼，不解道：“您捡人回来干嘛？”

“攒功德啊。”萧珽解着衣带，迎着苏影明显不信的眼神啧了一声，“你去不去？不去把酒还我。”

苏影把酒往身后一藏，准备温水去了。

萧珽解衣服的手停下来，朝着地上那人看去。

攒功德捡人这种说法也就是骗骗苏影这种刚刚及冠的小孩，真正将这人捡回来的原因萧珽其实不太好开口——

因为这人长得好看。

和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或者纨绔子弟身上那股招摇感不同，眼前这人看上去温和又破碎，浑身上下都透着可怜二字。

且这看上去奄奄一息的人长着张温润的脸，好巧不巧，完全生在了萧珽的审美上。

萧珽想不捡都难。

他收回视线，恰好苏影从门外进来。

“公子，最近这边来盯梢的人又多了些，需要处理掉吗？”他朝着地上的人看了片刻，确定人是真的没有意识，这才压低声音，朝着萧珽问道，“我们暗卫的兄弟们都在这四周候着。”

萧珽没立刻回。

即使是被发配到这偏远的地方，京城那边来盯梢的人也依旧没有停过。就算是老老实实地在这里过日子，也时不时就会有明枪暗箭来访，搞得他睡觉都不得安宁。

但是。

“这是能杀的吗？”萧珽看上去求知若渴，“杀了找我头上来怎么办？”

“……”苏影快要被急死了，“那公子就要一直被监视吗？什么时候被杀了都不知道。”

他才刚加入暗卫不久，被上面派下来跟着这位好像不太聪明的七皇子，天天替他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