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沈末有些矛盾,这种矛盾不是体现在他的聪明上,而是体现在他整个人身上。
他似乎对京城中的事情格外关注。
可分明对他的调查是和京城毫无关系的。
他只是一个,因为家里惹了麻烦而被灭门的倒霉蛋而已。
所以捡到他应当真的是个巧合。
再者,萧珽觉得自己已然足够低调,他在京城被骂了这么多年的草包纨绔,没有理由一个偏僻之地的人会因为想涉及到宫中的事情而缠上他。
除了那个一直想除掉他的三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萧珽是真的傻。
但偏偏沈末给萧珽的感觉很是难以说清,有时候他也会有在沈末面前好像没有穿衣服的错觉。
是因为沈末那双看上去就知道藏了很多心事的眼睛吗?
关于宫中的事,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还是因为只是有个好用的脑袋于是全部靠猜。
萧珽不敢确定,但是萧珽敢确定的是,沈末定然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他起身,吹灭了蜡烛。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漆黑,除了窗台边泄入的淡淡月光以外,什么都看不着。
太寂静,太幽闭,以至于萧珽好像可以听到隔壁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末应当是上床准备休息了。
真是奇怪,他这才和沈末认识几天,怎么就跟回了家一样,每天不是在动脑子就是在动脑子了。
萧珽觉得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脱了外衫,上床睡了。
他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娘亲身边习字,又因为写得太好,被娘亲打了一顿。
“清越,你不能太拔尖,知道吗?”
“这里是个会吃人的地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清越是萧珽的字。
他当时小,看着娘亲严肃的眼睛,不懂为什么娘亲要这么说。
但因为父皇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他没有父爱,只能离自己的娘亲更近一点。于是娘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娘亲说不能拔尖,他就把自己的成绩控制在末尾;娘亲说要学会忍耐,他被欺负了也不还手。
他就这么长大,好似真的就没有人注意到他。
渐渐地,他娘也没有再注意他。
她得了心病,除了皇帝以外没人能治得了的心病。
他的娘亲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宫门口,等着他父皇来。
他娘亲其实也是个很矛盾的人,一边渴望着帝王的宠爱,一边不付出行动,只是日日在自己那一隅之地守着。
她太胆小了。
他偶尔会陪着她,听她说她和帝王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说他父皇是个英雄,曾经救过她的命,说他们之间其实有一段非常刻骨铭心的爱情。
萧珽不信,他说帝王哪来的感情。
那是他第一次被母亲那般教训,然后又被母亲抱着道歉。
当然,娘亲也会讲别的。讲外面的宽阔的世界,讲高山,讲流水。
讲初春时化开的溪水,讲仲夏时嫩绿的农田。
讲萧珽这辈子可能都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娘亲被说秽乱后宫,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她到最后也没有等到她的英雄,她只等来了一条白绫。
萧珽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国子监里被夫子说不成器也,他跌跌撞撞跑回去,只看到母亲已经断了气的尸体。
再后来,他开始被传不是皇帝的亲生孩子。
那是萧珽第一次被自己的父皇关注,他被架跪着,指尖被针扎出血。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他真的是皇帝的儿子。
高位的男人叹了口气,听上去应该是在庆幸,庆幸自己没丢面子。
那是萧珽第一次想反抗。
他觉得自己的父皇该给自己娘亲陪葬,这样也算是满足了娘亲的遗愿。
只要皇帝死了,那娘亲就可以永远和她心里那位英雄在一起。
但他被拉住了,被娘亲生前唯一一个算得上是朋友的人拉住了。
她说娘亲是以自己的死换了他的活,他要好好活着。
如今众皇子都还小,帝王虽无情但萧家的江山还需要他。匈奴虎视眈眈,一旦宫中出什么事,百姓全部都要遭殃。
帝王的事,从来不都仅仅只是帝王的事。
于是萧珽在后宫放了一把火。
他将害死母亲的一众凶手绑在屋内,在她们脖子上缠了一条白绫。
然后,全身而退。
他看着朝中之人或悲壮或奸诈,看着皇位上的人与这些人转圜。
他厌恶皇位上的那个人,厌恶那个身份,厌恶那个位置。
厌恶皇宫,厌恶京城。
他要离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