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萧珽来说,回京一事,向来不在于龙椅上的那个人让不让,而是在于他自己想不想。
倒也不是说他不把他那好爹放在眼里,只是这种小事,还用不着别人来决定。他曾经在这宫殿里东访西串,若是这么点本事都没有,那先前也没有那个能力说走就走。
伪造圣旨一事,听似不要命了,但最后真要查,也就是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因为他手上是真的有“圣旨”。
京城制作圣旨的步骤一环扣一环,严密又谨慎,数量与走向皆记录在册,但凡皇帝留个心眼,顺着查下去,很容易就能查出哪里出了纰漏。
萧珽手上的并非是那种能入祠的圣旨,而是一张印着皇帝玺印、用特制小卷封缄传递的密旨。
有了皇帝玺印,上面想写什么内容,那便是由萧珽自己说了算。
他那好爹没把他当回事,他搞个玺印也没废什么心思。甚至他还很有礼貌,用完还知道替他好爹把东西藏在更加隐秘的位置,以防有不怀好意的人私自滥用。
这毕竟事关国事,他当然还是得谨慎一点。
房内一时间有些死寂。
何相一直知道萧珽的大胆与不着调,但在他的眼里,萧珽的大胆同那些谋陷算计的皇子们相比,实在是有些无伤大雅。
他的纨绔和口无遮拦只是因为他是皇子而已,况且他向来很少主动惹事,几乎所有的跋扈都被别人当成了心智不成熟的过家家。
这样的人,竟然主动说要伪造圣旨!
莫非是当真是过于单纯而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吗?一瞬间,何相背后的冷汗噌的冒了出来,他连这里还有一个外人在都来不及在乎,赶忙上去拉着萧珽的手,神色语气皆急:“殿下!不可啊殿下!”
他手都在抖:“不可伪造圣旨啊!若是被查出来,他日殿下定然会尸骨无存的!”
皇宫里都是群吃人的人,届时七殿下身后空无一人,还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
他的着急没有半分作假,他虽一直未对萧珽有什么过高的展望,但好歹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又一起在这地方生活了这么久,说不心疼肯定是假的。
如果回京的代价是伪造圣旨,那他宁愿在这里待着,至少萧珽还有可以活下来的渺茫希望。
握着自己的手苍老但温暖熟悉,萧珽沉默片刻,随后回握住了何相的手。
他知道何相在想什么,也知道何相在替他顾及。只是他同何相之间并未有过朝廷之事的来往,他在何相的心里,只是一个读不进去书但没什么坏心眼的可怜孩子。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同何相去说,斟酌之间,是沈末打破了他的沉默:“何相,其实《治国》一书,殿下看一遍便记住了。”
他眸光清亮,带着些浅淡笑意,“如今在外面玩够了,便也想回家了。”
*
今日是个好天气,苏影先把何相扶上了马车。
有些话不用多说,回京一事已箭在弦上,一切事情都不能因为任何人还未接受而停滞不前。
此次回京是萧珽本人的意愿,他来这里本就没带什么护卫,所以回去一事,也是极为低调,一切从简。
而回京路途遥远,此番出发虽为隆冬,但到京怕是已然要到初春了。
萧珽和沈末一个马车。
他们一共就两个马车,二二分开,分时段赶马。看上去极为寒酸。
这哪里是一个皇子和一个当朝宰相能有的待遇?
沈末觉得有点讶异:“就这些?”
萧珽点头表示肯定:“不然呢?我八抬大轿给你抬回去?”
沈末便不理他了。
但苏影和何相早已习惯,当初他们去月清镇的后半段路,也是这么过来的。
而且他们虽然出行很是简陋,但一路上并未有过什么阻碍,吃喝住行样样都能顾及到。
何相坐在马车里,心里多多少少有了数。
他当初只是以为,几人离京足够远,所以风波也变得足够不起眼。但如今回想起来,一路上的平稳安逸,怕是萧珽早已暗中有了安排。
“此次路途遥远,路上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同我说。”这时候也没什么好装的了,萧珽站起来主持大局,“我们不赶时间,此番回去,便当是最后安稳这几个月。”
他将沈末扶上马车,语气坚定有力:“任何事情,都回京再说。”
不知道是谁叹息了一声,那声音满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最后很快散在风里。
萧珽的马车跟在苏影与何相他们后面,这样前面有什么状况他能最快悉知,后面有什么他也能第一时间垫上。
他同先前那般没个正经的模样很不一样,如今看起来更为可靠,即使不说话,也能莫名地给人安全感。
“这个时候出发,便要到路上过年了。”马车里沈末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似乎是有些困了。
萧珽在驾车,闻言淡淡嗯嗯了一声:“你很期待过年?”
“……没有。”沈末道,“只是回想起来,毕竟是个团圆的日子。”
萧珽这才想起来,沈末的家人都已经不再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甚至比自己更加孑然一身一些。
“抱歉。”萧珽侧过头,“我……”
“没事。”沈末掀开车帘,看向缓慢向后退的花草,“其实以前有家人的时候,过得也没有很好。”
萧珽不知道怎么回。
这话听起来很悲伤,他自己也很有代入感。
虽为皇权贵胄,但他接下来这个年,依旧也是在路上过。
按经历来说,他本应该是最有资格安慰沈末的人,可他到底对沈末的过去不了解,妄然安慰,或许起到的是反作用。
于是他沉默着赶车。
好半天,沈末从车里出来,坐到了他的旁边:“殿下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我不需要安慰,我是在想,也许我们在路上的这个年,会比我之前在清风山庄的年……过得要更加温暖热闹。”
他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是出发前萧珽特意去王大爷那里买的,说是给沈末和苏影路上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