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沈末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将他微垂的眼睫映得根根分明，却也挡住了他可能泄露出来的所有情绪。

好半天，沈末终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极为微笑的弧度。

他看似在笑着，可眼底却投出一些了然、戏谑，甚至是……不以为然：“我想说，殿下这些日子照料我许久，当真是辛苦了。”

他唇角弧度越来越来大，看起来温柔又无害：“今夜殿下定要好好休息。”

可萧珽的第一反应竟是——

这人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无情的话。

他抛出去用来捅破窗户纸的引线，被沈末巧妙地躲开了。

空气静得能听见灯油芯爆裂开的细微声响。

好半天，萧珽感受着自己原本慌乱的心跳缓缓平静下来，蓦地笑了一声。

果然，这才是沈末啊。

若是随便一点好意就能拿捏住他，那他便不是沈末了。

沈末做任何事情，都是掌控者，即使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的讨好、他的迎合，全部都建立在利用的表象下。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一个睡不暖的被窝而已，他独自忍受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即使有了对温暖的概念，也不妨碍他做意识上绝对的上位者，所以也不可能对萧珽卑躬屈膝。

这才是他认识的沈末。

他方才那些试探，着实是对沈末有些冒犯。

萧珽垂眸，他想清楚后心便不似方才那么冰冷了，这会还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能这么没沉住气。

只是今晚这觉，定然还是要和沈末一起睡的。若是不把他的身体调养好，他日走水路怕是真的很难撑过去。

他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身：“我一个人睡觉害怕，能和你睡吗？”

沈末就这么看着他，也不回话。

但萧珽很有耐心，他虽不能如愿在沈末嘴里听到“你能和我一起睡吗”这种话，但他自己先一步妥协后，就必然要在沈末那里得到一句肯定的答复。

他和沈末确实很像，某些方面，都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一个模子的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末往床里面去了点，躺下了：“殿下随意。”

萧珽这才弯起嘴角。

年事将近，一路上的过节氛围也渐渐浓烈，一年下来，百姓们就盼着这么个可以放松的日子。

寒意被沿途人家门楣上挂起的大红灯笼烫暖的边角，官道两旁的驿镇早早换上了新气象，集市从清晨便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混着孩童追逐的嬉闹声，把凛冽的空气都搅得活泛起来。

最好奇的是沈末，似乎这般景象他未曾见过。

他不能吹风，所以马车侧面的帘子萧珽只准他掀起一个小角，如今满大街的热闹映入眼帘，让他好奇地已经半柱香都未曾放下过帘子。

“没见过？”萧珽问着。

“见过。”沈末说着，视线并未收回来，“只是那边人少，没有这边这么热闹，习俗也不一样。”

于是萧珽把赶车的速度放慢了一点。

渐渐的，马车里又多了些特色的吃食。

沈末觉得很有趣，一路上萧珽的腰间从未鼓起来过，但是那银子却像怎么用都用不完。

譬如现在，马车内热腾腾的吃食他都已经有些吃不过来了，但萧珽还在接二连三往里面递东西。

“吃不完的给我。”萧珽在马车外道。

于是沈末便毫无负担地把每样东西都吃了点。

本以为吃饱以后可以好好休息，但不曾想，萧珽似乎没有完全纵容他的意思——

毕竟这一路上坐的是萧珽的车，花的是萧珽的钱。

萧珽：“包子必须吃完，你得长点肉。”

沈末：“……”

再后来，赶车的人便变了。

何相毕竟年岁已高，长时间的路程本就很耗人心神，加之后面的地势陡峭，官道逐渐变长，何相的身体也渐渐有些受不住。

两辆马车都有了新的赶车人。

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很不爱说话。

但苏影似乎很喜欢他们，偶尔无聊的时候，甚至会来萧珽的马车上与那赶车的人说说话。

也是奇怪，原本不爱说话的人，在和苏影坐到一起后也开始应和几句，甚至会关心他的身体，让他不要着凉。

沈末坐在车里，背后是柔软的靠枕，他并未觉得体乏。加之最近萧珽确实给他照料的很好，所以他的精气神看起来也不错。

“暗卫的人也和我们一起回京？”沈末的声音很小，恰好只能让马车里面的两个人听到。

“嗯。”萧珽闭着眼睛假寐。

竟然没回避这个话题，倒是稀奇。

沈末心想着。

“休息吧。”过了一会，萧珽道，“再走一天便能到渡口，在那里过个年，我们便要开始走水路了。”

那一刹那沈末有些恍惚。

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