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后稀薄的阳光斜斜照进客栈小院，将栏杆的影子拉得细长。虽是晴天，但呼出的气仍旧凝成一团白雾。

不过这点暖光已经足够让几人连日赶路的倦意散去几分。

远处已有零星爆竹声传来，闷闷的，像远山的回响。

镇上很是很热闹。

萧珽靠在窗边，鼻尖尽是腊味和柴火燃烧的味道：“今夜是除夕，有什么想吃的？”

沈末走到他身边，朝着窗外看去。

远处集市的方向，灯笼的红光连成一片暖色的海，在冬日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即将亮起来的的星辰。

“不必繁琐。”清冷的空气中，沈末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入乡随俗吧。”

这间客栈不大，且客栈的老板并不住这里，昨日便回去准备阖家团圆了。于是这间客栈便被萧珽包下来，连同厨房一起，都是他们能用的地方。

一个晚上的功夫，客栈便已经住满。

苏影格外高兴，所以那些应该都是萧珽的人。想必今夜也是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个饭便结束了，除了人以外，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沈末心想着，虽然较之前是热闹了一些。

萧珽能听出来沈末浅淡的情绪，没什么期待感，就当是普通日子一般过了。

他不说话，拉着沈末到了厨房。

一群人在那卷着袖子忙活。

包饺子、备菜、炖汤、烧火……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情，偶尔转身之间撞到了，还会笑着互骂一句，随后又去自己的事。

最显眼的当是穿着一身红的苏影，躲在角落里偷偷拿了旁边的人刚刚炸好的茄盒，然后一溜烟跑了。

见萧珽和沈末来了，大家连忙停下来手中的活，似乎想行礼，但被萧珽抬手制止：“过年不必行礼。”

他说着看向沈末：“这位是沈末，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被萧珽亲自说出口的含义简直不言而喻，大家互相看了几眼，随即都露出笑容：“沈公子。”

沈末有点懵，他不明白萧珽带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于是他朝众人笑着算是回应，随即又看向萧珽，眼底难得带上了些茫然。

“都继续做自己的事吧。”萧珽说着开始挽袖子，“包饺子那地方给我腾两个位置出来就行。”

说完又开始给沈末挽袖子：“沈公子包过饺子吗？”

沈末任由萧珽折腾自己的袖子，很是平淡地摇了摇头：“未曾。”

“我教你。”萧珽道。

原本包饺子那位兄弟去炒菜了，看厨房这架势，今晚的晚膳定然丰盛至极。

“过年要有氛围，和家人一起包饺子是必不可少的。”萧珽说着，手上同沈末演示，“包包饺子聊聊天，闻一闻空气中腊肉的味道，年味便来了。”

沈末不回答，只是照着萧珽演示的那般，拿起饺子皮开始往里面放馅。只是他到底是第一次做，所以不是馅料放多了包不上，便是馅料放得太少了，导致那饺子看起来像是未曾及冠一般。

他难得有些窘迫，朝着周围看了一圈，确定没人笑自己后，微微眯眼，打算和包饺子这件事杠上。

萧珽其实忍着笑，但不太好笑出声。

时间一长，沈末便就包得有模有样了。他不喜欢在明面上展示自己的情绪，于是把自己包的漂亮的那一个，摆在萧珽包的饺子的旁边，眉目间藏着些许得意。

萧珽占满面粉的手朝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整个厨房说说说笑笑，很快便没了不熟悉或者不自在的感觉，中途沈末甚至被投喂了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

不知道哪个地方又响起了爆竹声，闷闷的，像春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预告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他们这顿饭吃得有点晚，一楼的大厅坐满了四五个桌子，吃肉喝酒，好不快活。

“这里有名的鱼。”萧珽和沈末坐一桌，给他夹菜，“是你们那边吃不到的。”

沈末吃得很大口。

菜是热的，周围是热闹的，同他先前过的毫无滋味的年完全不同。

“好吃。”沈末道。

心好像在慢慢烫起来。

这是他好多年来头一次过上有温度的年，复杂的心情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就像溺水之人骤然浮上水面，第一反应不是舒适，而是刺痛。

记忆的闸门不受控制地打开，沈末抿了抿唇，拿起酒壶想给自己倒一杯酒。

但手却在半空中被萧珽握住了。

“你喝热茶。”萧珽将沈末手里的酒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杯酒，笑道，“某些人酒量不好，今晚若是喝了酒，便不能出去玩了。”

沈末顿了顿：“玩？”

戌时，两人并肩踏入集市——

这里是鄂州地区，每逢除夕，晚上都会开设集市，热闹非凡。

长街两侧的摊棚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锅煮沸的粥。蒸糕的甜香、炸果子的油香、腊肉的熏香、还有朱砂符纸特有的矿物气息，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岁末的、令人心安的丰饶味道。

“卖年画嘞！新到的《五谷丰登》《连年有余》，贴了保准来年顺遂！”

“诶投壶投壶，投中了可以有丰厚的奖品嘞！”

“卖胭脂卖胭脂！上好的胭脂！”

……

热闹得有些过了头，满满的都是年味。

萧珽在一片喧闹中朝着沈末看去，他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他看得很是认真。

他们租的客栈离集市有些远，先前吃饭的时候并不能感受到集市的热闹，偶尔听到几声闷闷的爆竹声，便以为差不多了。

“京中的年要比这更热闹一些。”萧珽的视线还停在沈末的身上，“宫里更是奢华迷眼。”

沈末看向萧珽：“……”

“你们那边过年是如何过的？”萧珽扯了一下沈末的袖子，“走，往前走走看。”

沈末的手藏在斗篷里，闻言下意识捏了捏：“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清风山庄过年的时候，吃完饭便回房了，并不出去逛，只知道，在房间里能听见爆竹声。”

“也许是热闹的吧。”他道，“但是是同我没关系的热闹。”

在沈末的印象里，过年与平日的区别便是饭菜比之前更丰盛，窗外能听见爆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