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萧定寰还在看奏折,他现下已然冷静很多,想清楚过后,便觉得萧珽也只是幕后之人的棋子之一。
而至于这幕后之人是谁,他心中已然有了几个人选。
外面有人通报,得到应声后,将萧珽领了进来。
偌大的宫殿,人跪下去,显得像只渺小的蝼蚁。
萧珽跪下,朝着龙椅上的人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细听上去,其实有些微微发抖。好像很委屈,但是因为还未曾得到原谅,所以竭力忍着。
他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是萧定寰蓦地就心软了。
他细想起来,萧珽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不过也只是打废了一个臣子的儿子。当初若不是群臣弹劾萧珽,他也不会一气之下将萧珽流放出去。
如今群臣的心都已经不在他这里,反应过来,怕是他这个儿子当初也只是中了别人的局。
萧定寰叹了口气:“起来吧。”
萧珽起身,抬头朝着上方看去。
许久没见,他这好爹当真是老了许多,也许是权力逐渐被分走的原因,他原本凌厉刻薄的脸上多了一抹颓败。
分明年岁没有很高,却已然有了白发。
而在他看着萧定寰的时候,萧定寰也在看着他。
他一直觉得萧珽很是一表人才,若是脑子能再好使一些,在这宫中定然也是个风云人物。
此番出去半年归来,定然也是吃了不少苦。
“瘦了。”萧定寰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内有些发哑,“这半年,受苦了。”
萧珽张了张嘴,哽了哽:“儿臣不敢言苦。”
真的假的,沈末前几日还在说他似乎又壮实了一些,而且这一路上也没少吃过。
他虽心理活跃,但面上不显,于是在萧定寰的眼里,便成了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模样。
想着自己的亲生孩子离家这么久才回,他难免心中有些发堵。
觉得父子之间又多了道隔阂。
于是又觉得更愧疚了一些,似乎早就把昨日还想杀了这个好儿子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珽儿,你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这语调听着缱绻,一听便知道下一步要开始同自己温存父子情。
萧珽也不知道自己好爹这浓烈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但他爹竟然都已经发话了,他也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两人便开始说一些家里话,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萧定寰说着,萧珽在一旁附和。
一派温馨的模样,若是有不知情的,约莫真的会觉得这两人关系很好。
但实际上萧珽已经有点困了。
好半天,萧定寰终于累了,他瞧着萧珽的脸:“珽儿,你可怪朕?”
他语气绵软,原本刻薄的脸上也是难得地浮现一丝真心实意的愧疚。
萧珽怎么说也是他的儿子,而且也是他看着长大,要说对萧珽没有一点感情,肯定是假的。
况且经历过萧珽娘亲一事,想起他曾经也怀疑过萧珽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竟一时间也觉得有些紧张。
“不怪。”眼前的脸熟悉又陌生,萧珽沉默片刻,道,“儿臣从未怪过父皇。”
于是萧定寰蓦地舒了一口气:“密信一事,朕有话对你说。”
天色渐晚。
萧定寰被宫女搀下去歇息了,现下依旧是李公公送萧珽出宫。同先前进宫那般松弛的模样不同,此刻的萧珽脸色略微有些发黑,周身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戾气。
“父皇这种情况严重吗?”萧珽问道。
“渐渐严重起来了。”这会周围没人,两人便也不再装模作样,“但陛下一直不愿意承认,也不允许太医提及。”
天底下最了解萧定寰的,必然是从未离开过御前的李公公。
最早发现萧定寰气性转变过大的时候,是萧珽离京一段时间后,他对一件事情的态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截然不同。
早上暴怒,下午便又觉得没什么了。
所以他下达的命令总是很草率,若非有李公公还有一些老臣照看着,怕是早就已经乱做了一团。
但好在这种情况并不是时常发生,朝臣们并未察觉。
李公公曾经也以为瞒得还算好,可不知怎么的,这件事竟被三皇子知道了去。于是朝中势力慢慢被三皇子笼络,一发不可收拾。
其他的皇子见状更是不愿意作壁上观,纷纷开始有所动作,于是夺嫡一事有些不受掌控,陛下的气性也越来越不可琢磨。
萧珽一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人还在浣江。两地距离实在是过远,以至于萧珽知晓宫中的事情总有滞后性,但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主意,便只能等回宫再说。
如今在御前走了一遭,便什么都可以确定了。
他的好爹,万不可能对他露出这样柔软的表情,说话更不可能带着愧疚的语调。
龙椅上的人一直是刻薄的,绝对地掌权,绝对地以自我为中心。以往的萧定寰,若是真的和萧砚斗起来,萧砚绝对占不到半分便宜。
就连萧珽本人,若非从小到大在萧定寰面前一直都是跋扈纨绔的模样,他也绝非能轻易地将其骗过去。
有些难办。
“殿下的计划怕是有变了。”李公公将萧珽送到宫门口,“殿下一路当心。”
萧珽点头,翻身利落上马。他本想直接回去,但忽地想到了什么,自上而下看着李公公:“刑部尚书的儿子,如今如何?”
李公公躬身作答:“他已不能人事,未曾再有过什么流氓行径。”
萧珽笑一声,骑着马走了,徒留李公公在原地,望着萧珽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在他心里,没人比萧珽更适合坐在龙椅上了,只可惜啊,君无意……
只是现下情况有变,也不知道七殿下会做出如何决策。
萧珽赶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路飞驰而来的寒意,进屋的时候似是想到了什么,率先将外衫脱掉了。
管家见人回来了,主动上前禀报:“沈公子今日只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期间沐了浴,也用过午饭了。”
他垂头:“您吩咐的、每日傍晚要煎的药,现在厨房里,等煎好了,便给沈公子送过去。”
萧珽点头,将外衫递过去:“他今日可有朝你要过什么?”
管家摇头:“只吩咐在下去烧了热水。”
“知道了。”萧珽朝着内院走去,“你下去也差人给我烧点热水,顺便给我准备晚膳,多备一些,我今日还未用过饭。”
管家却笑了一声:“晚膳已经备好了,沈公子吩咐的。”
闻言萧珽萧珽笑了一声:“他这么好心?他今日晚膳吃的什么?”
管家摇头:“沈公子还未用过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