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苦主告状,只允诺追讨银钱。可惜流众一波又一波,差奶奶是没那些功夫筛查的,都糊里糊涂过去。
孟曜前世上过一回当,第二回便挥拳送人走,再没有乞儿扰到她门前去。
昨日已买足一旬的柴木,菜蔬米肉都从家里搬来的,孟曜不准渺渺出门去,临出门又抱着渺渺亲一口额头:“渺渺好漂亮,别叫人偷了去。乖些,在家等我回来。”
颐州府承多年浮华,灰檐低瓦鳞次栉比,朱楼翠户星罗棋布。孟曜是头一回见识她未因灾年而损的风貌。
但风雪不改读书志,孟曜戴着斗笠匆匆瞥过一眼晨熹微亮的茅檐人家,心无旁骛地大步流星进府学交帖子领听牌。
府学的束脩分人,孟曜是今年补的廪生,无需使钱,只消告知要修哪一种学,便分了课舍按时辰拿着听牌点卯进学。
府学有进半日学的、有只修一门学的、也有未拜得师门但只随一个老师学的,孟曜前世只选考科举的大三门:经、论判诏表、策,今生也同样。
课业外,比之前世,却许多不同。
“孟娘子!余略备薄酒,邀友两三,盼芳筵一会,肯赏光否?”缀玉锦衣的小书生叫住了归家的同窗。
珠圆玉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曜叹口气,转身回绝:“阮小姐,你我素昧平生,何谈之友?贱内候待我归,旦夕不能离,某无暇赴会。”
女装扮假作书生上假学求真情的阮岁穗款款移步近孟曜身前,杏眸如水盈盈,舌如藏钩:“孟娘子,若是袅袅也在等你呢?”
阮岁穗求了母亲来颐州府扮女子上孟娘子在的府学,递帖子过王府一会方知父亲隐匿了他信笺,才赌气把爹遣的仆从通通赶回去,便请袅袅过宅邸中叙。
至于孟娘子,他日日请日日求,她没有应过一日。今日又问,只因他早不要脸皮罢了!阮岁穗一定要,自然甘愿低身俯求。
孟曜皱着眉,从未见过阮岁穗如此难缠时候:“阮小姐,我乃女妇,不便与闺阁男子叙会。天不早,恐贱内候我心焦,择日再会。”
阮岁穗无言看着她转身离去才肯上马车归家,袅袅在他家中,说话不必顾忌王家的麽麽,今夜他定要好好讨教如何勾孟娘子肯纳他去。
果然是变节多生,别过难缠的阮岁穗,临近家中瞧见门前锦光裘彩的贺文敬,孟曜心下又叹气,加上古怪的王讲授,她入府学一旬,已知处处变易不复前世。
时人好磨镜,县学中还遮掩不显,府学中却不乏三两女娘袖中传情、义结金兰拜了天地,院门一关妻夫一般过活。
孟曜前世见过、厌过、打过。彼时求者不显贵,与她同赁一院。孟曜以为是偷被褥的贼,叫她吃够几个拳头,全消了非分之想,再不敢抹黑偷她被褥,后来才知偷的不是被褥…
贺文敬出身不凡,冠金玉之佩、环腰紫带。孟曜从未听闻此等人物,但见其气宇,便知非凡俗,是以多避让,还未叫她吃拳头。
“照之!”贺兰闻璟得意洋洋地捏着掌中信给她瞧,“我可是为你差使一回,还不快快请我入府小酌三两杯谢我?”
她受父后之命,没过完年就被打发出京,本欲弃了这差事,奈何仙物实在勾人馋,只能愿为驱驰。至宁安已过一旬,还未遇着父后的“事”,不过倒有一不似凡俗人物令她处处碰壁。
天潢贵胄头一回碰壁,贺兰闻璟愈挫愈勇,偏要折这一株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很想叫她吃拳头,眼扫过她掌中之信,字迹确实令她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亲笔。坚冰开化似的一笑:“多谢文敬,贱内只备粗茶淡饭,恐怕招待不周。”
“照之,你果然没有内人罢!扃门而锁,莫非还要欺我不成?”贺文敬倚门而立,勾唇捏着信在她眼前一晃,未有递传之意,“我可与信差都叫过门,一个应门的人也无啊。”
贺兰闻璟不是没见过女人,文武双全者、风流蕴籍者京中比比皆是,若论明月之华,世人爱谢从谦之雅、万巡真之凛;而见了照之,皓如明月者,却只唯她一个。
不知为何总生出亲近之意,叫她想看、想问、想与她说说话,天地山水或柴米油盐,孟照之口中的一切,贺兰闻璟都似坐井观天而求知若渴。
磨镜之风古有之,今上纵其愈演愈烈,京中尤甚。贺兰闻璟还未婚嫁,皇后亦未安排开脸的通房教她人事。不识儿男事,令她今朝错认情意而不自知。
孟曜因她愈凑愈近而退后一步,捏紧了痒痒的拳头忍住没砸在这张面如冠玉的脸上,“他胆子小,不敢应生人。”
错开贺文敬直白的眼神,孟曜开了门锁请她入内:“择日不如撞日,略请文敬一叙。”听闻有人爱磨镜,极恨有夫之妇,若能以此逼退昭然若揭的不轨之心,再好不过。
“渺渺、有客人至。”孟曜提高了声量,令屋中渺渺听闻。她不喜欢宴客,平日里妻夫之间并不很讲究礼仪,怕渺渺在外人前失礼。
这一声令半敞的灶房门果然默默掩上。
不知贺文敬为何怔愣,孟曜还要再下一笔猛药退她:“贱内不通礼数,文敬见笑了。”贺文敬未取字,只叫众人以名相称。
孟曜却曾见山长躬身称她“贺小姐。”可见她真是不能一拳头以退之的凡俗人物了。
贺兰闻璟头一回见如此一览无余之陋室,眉目渐渐皱起,说的话不在意料之外,却不是孟曜等的那一句:“照之,你的日子过得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