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总是很慢,山慢,水慢,一切都慢,但天光很好,上午的时候往下倾斜,透过玻璃窗落在大学课堂的桌椅上,时光、人,都变得温柔了。
徐言就是在这样的光里,第一次见到李见松的。
这是他们本学期的第一堂课,西方艺术史。
吵吵嚷嚷的教室里,有人拿着手机无聊地刷视频,有人正偷偷摸摸点外卖,有人拿起镜子补妆。
但有那么一瞬间,这样的嘈杂被按下了暂停键。
教室沉重的门被人推开,徐言下意识往门口看了过去。
一个男人。
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划着轮椅到了白板的操作端,熟练地把课件拖到了桌面,然后打开它。
学校老旧的电脑加载了一会儿,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
徐言好奇地看过去。
那是温柔俊美,却又冷淡疏离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很薄,眉眼锐利,偶尔抬眼看向底下的学生时,没有审视,只是一种纯粹的、对物的轻轻一瞥。
长得挺好看,这是徐言对李见松的第一感觉。
底下已经有认识这位老师的同学开始叫苦连天了。
徐言的好室友兼寝室长兼本班体育委员,陆顺,此人上学期的选修就是李见松教授的课,很不幸,挂科了,这学期正等补考通知呢。
陆顺拉着徐言讲悄悄话:“我跟你说,这可是咱美术学院大名鼎鼎的铁面判官,上学期我不是抢课没抢到,被系统安排到他的课了吗,一个破选修,就因为我漏了一次作业,他居然挂我科!”
“真的假的?”徐言有些震惊。
“真的!”
台上,李见松清了清嗓子,徐言吓了一跳,立马朝讲台看去。
李见松冷漠的视线掠过徐言的位置:“不要交头接耳。”
徐言心虚地低了低头。
陆顺压低了声音:“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PPT第一页,写着“西方艺术史”几个大字,下面的一行小字则写着——李见松,紧接着是他的联系方式。
他用翻页笔把PPT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页,是课程大纲以及期末分数构成。
徐言微微眯了眯眼。
平时分和期末分各占百分之五十。
讲台上,李见松的开场白很冷漠。
“本学期的西方艺术史由我来给大家上,在第一堂课开始之前,我先交代一下我这门课的规矩,”他扫一眼底下正在玩手机的同学,“第一,我不希望在课上抓到谁玩手机,上课玩手机的一律按违纪处理,我会直接请你离开教室,平时分该扣多少扣多少,违纪三次的,期末考试你就不要来了;第二,大学不是高中,没有人拿着鞭子督促你学习,我的课你如果不想听,那就做好挂科的准备,我这个人从不划重点,平时不做笔记的同学,到了期末也别妄想我会捞你。”
此话一出,底下哀嚎一片。
学院有规定,期末考要是挂科了,只有一次补考机会,要是补考还不过,就只能重修了。
李见松抬眸,声音沉了几分:“第三,西方艺术史每周只有一次课,课后我会布置作业,不允许逾期补交,漏掉作业的同学,平时分直接归零。除非你期末能考满分,否则,就给我做好补考的准备。”
学生们安静了。
陆顺低声吐槽:“你说这老师怎么这样啊,动不动就挂科,别的老师巴不得给我们送分,他倒好,他巴不得把我们的分全扣完......”
“看出来了,不好相处。”徐言也附和了一句。
李见松握着翻页笔,他就这样坐在轮椅上,在白板的主机旁边,侧眸看一眼PPT,又看一眼徐言的位置:“倒数第二排穿白衣服的同学,不要以为我行动不方便就看不到你,既然这么喜欢聊天,那就出去聊。”
徐言默默坐好,翻开了自己的书。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寝室里几个哥们同情地看了徐言一眼,其他同学也都投以同情的目光。
下一秒,李见松开始找学委。
李见松:“学委上来。”
倒数第二排,白衣服,徐言站起。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其他人也都跟着偷笑。
李见松皱了皱眉。
徐言尴尬地走向他,每一步都不是自愿的。
李见松抬眸看着徐言:“你是学委?”
“是。”
“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徐言,”徐言硬着头皮回答:“李教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见松:“你们班考勤表给我。”
徐言暗道不妙。
开学第一周第一堂课,他来得太急把考勤表忘了。
李教授气场太强大,徐言只能杵在原地,双手有些紧张地揪着衣角。
李见松眉头还是皱着的:“站着不动,什么意思?”
“那个,教授,”徐言尴尬地说,“我忘了。”
“丢三落四。下去吧,”李见松淡淡道,“下次课带过来。”
“好!”
徐言溜之大吉。
他刚才还下意识以为李见松会说一句——怎么不把你自己忘了。
看来陆顺说李见松是铁面判官也不算空穴来风,徐言这下算是近距离切身实地感受到了,让他多在教授面前站一秒他都觉得紧张。
李见松瞥一眼空着的第一二排,声音多了几分冷漠:“下次课开始,前四排必须坐满,不愿意往前坐的同学,做好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准备。”
底下又是一阵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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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课徐言听得昏昏欲睡的。
西方艺术史毕竟是一门理论课,对于徐言这种一听到理论就头大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比起学理论,他更喜欢拿起画笔自己去琢磨。
李见松的声音平稳,缓和,外面的太阳投射进来,再配上大教室自带的空旷效果,窗外又吹着柔柔的风,是真的让人有种想闭上眼睡觉的冲动。
“从历史的角度出发,艺术的发展进程可以说是一段浪漫的、螺旋上升式的进化史,我们都知道文艺复兴时期是西方艺术的爆发期和破冰期,那为什么,文艺复兴时期能孕育出那么多的天才艺术家?”
“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天才,文艺复兴时期之所以能产出如此多优秀的艺术作品,归根结底还要依赖于当时的历史背景。中世纪的神学观念松动后,市民阶层开始追求人的价值,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人文主义思想......我们现在来看一副当时的画作,”PPT跳到了下一页,“这是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微笑》。”
李见松眼神落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