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同事送的小礼物,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这样告诉自己。即便明天是生日,即便这对钥匙扣代表曾经。心头那些蠢蠢欲动被自己找的借口一再往下压,直到冲完澡坐在沙发上,仍是神游状态。
或许,她也无法割舍掉我吧,千丝万缕的情愫不是简单一句爱或不爱就能概括的。
我没急着把它挂到车钥匙上,拿在手里把玩。吊坠上的小玩偶甚至不怎么精致,只是可可爱爱地张着双臂讨要拥抱。像那天在小破旅店里的我,想汲取最后一点温暖,靠它回味余生。
本可以在我讨要的那晚给,或者本可以就此不提,可为什么,特意带给我。
一万个想留住卢笙刨根问底的心思在人走后开始爆棚,在对话框往复输入删除。总觉得她不会随意弄丢我,又觉得她不会轻易接受我。胡思乱想的猜测使一切都小心翼翼起来,我不敢明目张胆开口,更不敢肆意越界。
没得到想要的到家报备,却被强行秀一波恩爱,潘恩阳和女朋友去拍结婚照了。她说过阵子大概要办一场婚礼,晓晓和她都很喜欢这样的仪式感,地点还没选定,叫我帮忙出谋划策。
照片里两张笑脸写满幸福,望着望着就虚化成一片模糊,直到自动灭了屏,我还羡慕得无法自拔。出游时没送出去的一对素圈寂静无声躺在抽屉里,我的爱意不能成为别人的束缚,不能急于求成,不能单方面泛滥。
我的爱,好像慢慢化作一把枷锁,将我套牢,使彼此窒息。
「明天我和晓晓陪你吃个饭吧,寿星佬。」
不多久,潘恩阳又发来消息。
「吃什么,狗粮吗?」
「周末本来打算叫上老刘她们一起野外烤肉的,主食你要是想吃狗粮,也不是不能准备。」
以前如果大家的生日不和爱人家人过,通常都会有其他人组织聚餐,办个简单的派对。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分分合合,没有对象的少了,便也不拿过生日当喝酒的由头,并且都成双入对的。
「我就不去了,在家休息休息挺好。」
可对父母还要谎称有朋友给庆生,不然又要被说孤苦伶仃,老了没人照顾,死了家产没人继承。然后灌输一系列催婚催生的观念,我母亲曾经甚至异想天开,计划去领养一个孩子。
「啊?主角不来,那我们散了啊。」
「你们去烤肉又不是烤我,带肉就行了呗。」
「苏卿宇,我们一直都没见过面。阳阳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借此机会我能不能和你认识一下呀?」
是晓晓发来的语音,明媚活泼。虽比潘恩阳小不了几岁,但听起来格外开朗。多半被教着这样说的,怕请不动我。
「当然,以后还要参加你们的婚礼呢。」
盛情难却,我配了一个喜笑颜开的同意的表情。本想打电话商量有无准备食材帐篷之类的需要,潘恩阳说她和晓晓一手包办了,只发了近郊民宿地址叫我中午之前开过去,括弧备注可以带朋友,大家一起玩热闹。
知道她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有点苦涩。打开和卢笙的对话框,光标闪烁,手指却僵住了一样。她几乎不发朋友圈,也无旁的社交媒体,头像是我们出游,在海边落日时分拍的背影,是唯一能用来想念她的影像。
那天她望了许久,直至红日沉落。然后转过身发现我举着手机离得老远,笑呵呵的,牵动霞光跑过来,将我拥得很紧,怨我害她自言自语了好半天。我低头亲吻,哄着她再讲一遍,她只轻声细语道爱我。
刚刚共进晚餐的人仿佛一下被扭曲的时空抽离,贴在不同的画面里。如那日黄昏,如清晨欢愉,如雨夜笙歌。唯独当下空白,空白得令我更蠢蠢欲动,又空空落落。
「明天跟阳阳还有一些朋友去近郊烧烤,要不要接你和包子一起出去散散心?」
消息终于发给卢笙,像把写下心事的纸条塞入漂流瓶,看它随风波抑扬消失于远方,既满怀期待,又清晰地能够预知石沉大海的结局。我亦如转身离开海岸的人,撇下手机,翻身滚进床里。想着随它去吧,朦胧中又偷偷渴望得到一丝动静。
潘恩阳把明天出游的人单拉进一个群,以便发通知和沟通事宜,就是我们平时比较要好的六七个。算上各自带的伴侣或朋友,差不多十几人的样子。我没开消息免打扰,震动消停了才慵懒地伸手够手机。
卢笙的背影头像趁乱跳到群微信下面,简单一句拒绝,我默默读了好几遍。
「有安排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像旱鸭子呛了口海水,猛烈咳嗽,气道咸苦,没有受伤,只是对更深的海域望而却步。
没有同龄人一起玩耍,且女性同性伴侣之间有意无意的亲密互动多少会对孩子造成影响。我大概理解卢笙的顾虑,不管这句有安排是不是搪塞。
中秋之后,月亮被时间一口一口吃掉,今晚的云忽而聚着将残月遮掩起来。约是哪里下雨了,入夜的风渐冷。床离窗有一段距离,我懒得行动,只往薄被里钻,整个人几乎藏着,像那裹进云层的月。
但心里搁着关窗这件事,始终叫人睡不踏实,入睡后的混沌仿佛都被凉风吹散。不知不觉,意识忽然在一瞬间恢复,我可以清晰感知到有人潜入我的卧室。与鬼压床的经历相似却也不同,动不了的身体和背后的动静并不使我恐慌,只竖着耳朵仔细听。
因为我知道,这屋子,除了卢笙或者父母没人能进来。
我睁不开眼讲不出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无法呼喊求救摆脱困境。关窗,合窗帘,脚步声靠近,床沿凹陷……我用尽一切感官读取着外界信息。
“天冷了,以后睡觉要把窗子关好。”
卢笙的声音仿佛救赎,温暖柔和,伴随逐渐贴近我的气息。她在俯身帮我掖被角,又拍了拍肩头,轻轻笑着怨了一句,“给我买那么厚的被子,自己缩得像条毛毛虫,笨蛋。”
“卢笙,帮帮我……”我背着对她,不知道能不能被听到,“帮我醒过来,我动不了了。”
她扳动我的身体使我躺平,紧接着我的双颊迎来一双手掌,指尖甚至掌心仍不怎么热乎,“又做噩梦了吗?苏卿宇,你睁眼看看我。是我,别怕。”
窗帘遮了半边,有幽幽夜色洒进屋里。视觉适应明暗以后,缓慢勾勒出卢笙的轮廓及样貌,直至与头脑中期盼的影像重合。
她小心翼翼且眼波温柔地瞧我,“醒过来了?”
大概被困住太久,我抬手的动作不怎么利索。我想触碰她的脸,去探虚实。我害怕是噩梦的圈套,在最甜的时候抢走我的糖。不,是要了我的命。
“几点了?你为什么会来?”光靠指尖我没探出个所以然,便直白问,“擅自拿书房的备用钥匙了吗?很不礼貌诶,这位同事。”或许是前一晚收拾老虎东西时,我没注意到她的进出。
“那下次不拿了。”她选择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轻巧的表情似在逗弄我,也似就这样答应下来。可这不是卢笙现在应有的状态,她不是我的卢笙。
“不行,不要。”我却依然用手臂圈着她的脖子,不许她离开。她躬着背几乎趴在我身上,气息与我的脸很近,不知是光线原因还是错觉,此刻的柔情胜过以往,可又如以往一样对我有耐心。
“还不到六点,你再睡会儿,我去煮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