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最初收留他们的那人的住所。那人为他们预备了洗脚水。
“审判的结果怎样?这一整座城可还有转回的余地,这一城的民可还有机会在我主面前重蒙悦纳?”那人问。
“必不再有了,”阿比迪说,“正义的美言若被扔进这城,也必像玉石被沉入淤泥。崇高岂可委贱呢?野兽不辨是非,也不会用愚妄的口舌亵渎神灵;人不辨是非,却连神灵一起践踏。”
那人哀伤退下,留阿比迪与米迦勒二人在前屋中。
“这些都是亚当的子嗣。就像地面初开的花朵一样,年月一久,慢慢就衰败腐烂了。最后混入泥土里。这是必然的。而这就是我们将来将要侍奉的子民们,我们将要为他们驱驰,像曾经只为神一样。我们虽在天上,却必像船的龙骨般驮他们浮在罪海上。我们的光辉必将被他们践没入泥里,虽然永生的名册上必有我们的声名长存,但这又是何必呢。天上飞行的鸟尚只顾自己飞去或者停留,接续永生神冠冕的我们何以要如此卑贱呢?”阿比迪说。
闻言,米迦勒惊骇,也就认出了对面的阿比迪其实是路西菲尔。因为这样的话,换做除路西菲尔之外的任何一位天使说出来都是灼口的。
阿比迪又说:“看吧。这世界,将多么让人绝望。”
立时,就有人敲打大门,声音猛烈如冰雹。
路西菲尔回身开门,门外的众人立刻叫嚣:“今日去到你家的那两人呢?把他们交出来,任我们所为!”
原来路西菲尔又变化成原先收留他们那人的外貌。
路西菲尔出到门外,带上大门,模仿那人的声音说道:“那两位是我的尊客,请你们不要为难他们。我还有两个女儿,还未出嫁,都是处女。我可以把她们交给你们,但请你们放过那两位。”
下一瞬间,门却被众人击破,坐在屋内的米迦勒站起,已不见了路西菲尔的影子。
那些人说:“这人美貌非常,我们可以好好享用他。”
四境昏黑,屋内灯火恍惚,有银色的烟从周遭的墙壁涌出,细看之下,这屋中的每一根线条都被扭曲了,人们各自的线条模糊不清,粘连成一片,仿佛古老的皮影。唯有米迦勒独在一隅,如一尊澄明的玉瓶。
他岂不憎恶这些无礼的人类?尤其当他们带着可耻的欲望一步步逼近他,当他们蔑视穹苍,诋辱神灵,在一座城里自封高位,为所欲为。他们的恶意流满这座城,天地万物澄明的一切被扭曲、祸乱,多么可憎!他们的道能胜过神的道吗?他们的正义是泥地里的镜子,怎可比天上高悬的日月,那才是神的正义!
难道他洁净的繸子要被他们肮脏的手触碰吗?难道他们肮脏的手也敢触碰他明亮的衣带吗?
但这时,他却发现他的法力已被禁锢,原来之前与阿比迪对话时,竟被按定了契约!
他再去寻自己的剑,也不见了。而那些无耻□□的男人突然化成壮大的野兽,目露森绿的凶光,争先恐后地向他扑来。失去了庇护的他下意识寻找自己的同伴路西菲尔,也找不到。
房中仅剩下私欲蒙昧的恶臭气息,与震耳欲聩撕裂圣衣的嚎叫。那时候,连光也看不见,光被阻挡除外,纵恶的国,黑暗掌权。毒谋的小人,凌辱围猎圣者。天国在地上,比金箔筑造的宫殿还要脆弱。但地上,总不该成为魔鬼的围猎场。但人类,属耶和华的,总不该经营背叛,在地上,为魔鬼兴建城邦。
那一刻,米迦勒深刻见识到了人类化身魔鬼的恐怖场景,同样的,他也看到千千万万手无寸铁、衣不蔽体的纯良之人被侵蚀、被改造。变成堕落、低下的恶者。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最痛苦的是耶和华安放在众人体内充盈圣洁天良的心被邪恶纠缠、勒索,一步步变成地狱的僵石。神的荣耀被辱没。漫天白羽飘落,人们再看不见天堂的颜色,并且,不再奢望看见。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强大刺目的金光自屋子中央绽放,弥漫的银烟,沸腾的野兽,刹那间消失不见。金色光芒照亮整个房舍,仿佛太阳寄存其中。
光芒逐渐消退,但一切已摆脱之前的昏暗迷乱。灯火闪烁,事物的轮廓线条都鲜明起来,而在这清晰明亮之中,路西菲尔出现在潋滟金辉的尾声中。
他站在米迦勒跟前,向他伸出手,呼唤道:“米迦勒。”
米迦勒睁开眼睛,在两三点金色光晕的跳动中,看见路西菲尔挺立的身影,洁白的衣袍垂落在地面,无限的金色光辉在他身上收敛。多么迷人,多么尊荣,只是……
路西菲尔笑道:“我兄弟,何必如此动怒呢?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