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重生者管理局调查处处长,宋时听过、见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一桩夫妻各方面都不匹配的包办婚姻结果却是歪打正着、天作之合,这种事她眨巴下眼睛就接受了。
简维安冷淡地看着她:“你很关心这些?”
宋时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她那双对于平凡面容而言过大的眼睛清明依旧:
“感情吗?是的,我很关心。在很多情况下,比起结果,细节对我更重要。”她不加掩饰地说道,“更何况冯斯澜的感情本来也不是小事。”
平凡人的感情换算成钱最多价值一百万,算成人命横竖不会超过四五条;而冯斯澜这类人就不一样了,他能因感情投入的,是足以影响人类未来的资源。
简维安缓缓点头:“这才像我认识的你。”
信刃在一旁克制地偏了下脑袋。
宋时耸耸肩: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从凌一出现到你死掉。”
简维安的声音很平淡:
“她……非常伤心。”
战士,尤其是经历过很多死亡的战士,对某些情感是没有期待的。简维安自己没有成婚的打算,他和贝拉的关系是各取所需,他自信自己死亡后贝拉会伤心,但这个伤心可能还不及贝拉没拿到最想要的角色。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起码贝拉是真心的。
大多数战士死亡,他们家人悲伤的是将要失去的优厚待遇,而且这点伤心还不如高兴来得真切——抚恤金可是一笔真正的横财。
深蓝其他人和简维安差不多,唯一的例外是戴胜,她和同样是战士的男人结婚了。
前世戴胜身亡后不久,她的丈夫选择退役,之后到死,简维安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简维安对感情的期待如此之低,以至于他在见到凌一后大吃一惊。
不是为了钱——冯斯澜死后凌一能拿到更多的钱,当时冯斯澜的遗嘱已经泄露出来,他把一切都留给了凌一;同样,凌一的悲伤也不是为了感激。
被施恩者面对恩人的离去无非会有两种情绪,一种是解脱,难以偿还的道德欠款终于随着债主去世化为乌有;另一种是惶恐,因为这些债务从另一个层面来说永远也无法还清了。
简维安没有从凌一身上看到这两种情绪中的任何一种。
她像一座被痛苦和愤怒浇筑出来的塔,任何经过的灵魂都会下意识战栗,似乎闻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
简维安从没有见过这样——
这样纯粹忠诚的感情。
凌一的话很少,所有的安慰她都听而不闻,对她的善意、好奇和恶意她统统拒之千里。在前线唯一能和她说上话的只有司南和简维安。
司南是凌一的队长,她们以前就认识,司南照顾凌一的起居,为她讲解战术和战场情况。
简维安是当时阵地的临时指挥,他有责任去认识、了解接替冯斯澜位置的精锐士兵。
“我只旁观过她的一场训练,时间来不及了,第二天就要开战,”简维安的眼睛里有不一样的光彩,信刃觉得那是希望,“但我也不用看更多,我在见到她驾驶机甲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次我们不会输。”
“然后我们果然赢了,因为凌一。”
简维安吐出一口很长的气,审讯室也随之安静下来,他如同一个跋涉许久的旅人,在沙发上微微蜷缩,经历两次生命的疲倦洗刷过他的灵魂。
在真正说出一切、不用独自背负后,简维安获得了片刻的轻松。
宋时开口,打破他的休憩:
“你是怎么死的?凌一是怎么赢的?”
简维安重新坐直身子,很奇怪,随着他拿出正经的姿态,审讯室的气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剑拔弩张,信刃不自在地抿了下唇,很清楚宋时的语气为什么变得急切:
他和宋时从始至终都没有在简维安的脑袋里读到最希望得到的信息。
面对两人的期待,简维安很随意地说:
“我忘记了。”
宋时额上蹦出青筋:
“你最好不要忘记,恢复记忆的方法不太舒服。”
简维安勾了下唇角:
“是不太舒服,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过去,所以把这段记忆删除了。”
宋时拍案而起,巨大的声响让信刃浑身都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宋时冷笑,她听得见简维安的有恃无恐,因此更加愤怒,“你是我们得到的最靠近终局的重生者,你以为我不敢把你的脑子取出来、拆开,从里面找出我想要的东西?”
简维安:“我还以为管理局奉行——你刚说的——可持续开发?”
“人道主义在人类毁灭面前算个屁!你——”
宋时被耳机里的声音打断,她站直身子,闷闷应了声就往门外走。
信刃正想自己要不要也出去,就被耳机里的声音吓了个激灵,他转向面对简维安,磕磕绊绊问道:
“既然不记得了,你为什么要帮助凌一?”
简维安答得很轻松:“因为帮助她、相信她是我删除记忆前专门留给自己的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
“你、你相信她能战胜虫族吗?”
“情感上我相信,但理由我没办法给你……”
宋时大步走出审讯室,审讯室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房子,它立在一个更大的房间中央,从外面往里看一览无余,从里面往外看则是什么都看不到。
审讯室里有数不清的摄像头、记录仪,还附有各类异能,测谎测温是基础的,更高阶的情感记录和身体各部分解析一直在进行中。
审讯室外的团队一共有二十九人,此时正各司其职,紧张严肃地将简维安研究个底朝天。
离审讯室最远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是闲着的,她嚼着口香糖,把手里的玩具举给旁边坐着的狗看,等狗伸出爪子和她握手,她才心满意足把玩具交出去,然后抬头看向一脸不高兴的宋时。
“副局长,”宋时行了个礼,然后急切开口,“简维安删掉的记忆太重要了,我们不能放过。”
她有点咬牙切齿,简维安一开始就是管理局的例外。军方护犊子,任何出身军方的疑似重生者都必须经历完整的审核流程,而且调查与审问都不能对战士造成任何伤害。
宋时很讨厌这种被干涉、束手束脚的感觉。
副局长,姬戎,转过目光盯着旁边咬玩具咬的很开心的狗,问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