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是了，年少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暮年浮光之景，将之瞬息点醒，又终会因为一事一物而解终身之惑。”

宝娟思虑着，没有说话。

我不看她，拿了团扇轻摇着走至窗扉前，看廊下宫娥点宫灯，轻声对她说：“先太后生皇帝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宫规规定只有一宫主位，方才能亲自养育子嗣，皇帝自小养在贵妃身边，贵妃身份尊贵，出身名门，自然不能亲近一个外人之子。太后身份低微，后又有幼子幼女承欢膝下，便是一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尴尬处境，后来机缘巧合成为帝王，又多受朱氏外戚胁迫干政。而如今，湛儿的处境一般无二，我只不过是给他一个解救他幼年时的机会而已，至于他怎么做，做不做都在他自己。”

宝娟点头：“娘娘策无遗算。”

“娘娘，奴婢还有一件事要禀告。”

我转头看向她示意她说。

“今早，咱们留着皇城中的宫娥来信儿，说皇城昭阳殿的那位与承恩郡公府联系频繁。且和芸香殿的云贵人交往过密。”

“女儿与父亲通信在所难免，可知道书信往来是为何事。”

“珊儿誊写了一份。”宝娟从怀中取出递给我。

我接过点头。

我接过来，略略看去，皆是朱氏承恩郡公对皇后的“谆谆教导”。

让皇后向皇帝认错，放她出昭阳殿，再养一个皇子在身边，以企图皇帝驾崩，他们师出有名拥立皇后养子为帝。

不过想来也可理解，朱氏一门，出了一位太后两位皇后，甚至是当朝皇帝的亲娘舅，自视为世家之首，对于皇后坏了事，自然愤愤不平。依旧筹谋着希望朱氏再出一位太后，再给家族绵延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子孙后代不努力，只把荣耀系在裙带关系与姻亲之上，真是没有根骨气性。不过朱氏一族几十年荣耀，虽自家不甚出息，但是家族姻亲盘根错节，上至朝廷官员，戍边将士，下至氏族豪绅，有钱有权有兵，不能小视。

甄嬛是新起的贵族，那朱氏一族便是旧贵族，我无论与那一派为敌，都不能有十足的把握赢。我叹了一口气，真是多事之秋啊。

我的思绪还未从那些书信上收回，茜云进殿来禀，枳儿来了。

枳儿是端嫔宫里的洒扫宫娥，端嫔自从慕容妃纵火一案后便被玄凌冷落，端嫔齐月宾家族世代为武将，祖父齐不迟是开国功臣，得封公爵，父亲更是一品虎贲将军手握重兵，况昔年为太后和皇帝背了谋害慕容妃德黑锅，虽然帝宠不在，但尊荣依旧。无论是用度还是太平行宫避暑，自然都会有一席之地。

枳儿行礼禀道：“主子，近日端嫔娘娘与贞一夫人交往过密，将军府也时有书信来，奴婢进不得殿，只隐约听到事关立储，以及将军府调兵之事。”

好嘛，又添一股势力。

我点头命茜云给枳儿赏赐。

思虑再三，让宝娟送几封信分别去王府，梅府和杜府。

我紧闭宫门半月有余，玄凌的丹毒已入骨髓，虽看上去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实际上已是强弩之末，下世光景已显。

太平行宫已不负太平之名，以皇后为名的承恩郡公势力，以端嫔为首的虎贲将军府势力，以甄嬛起势的甄氏姻亲王府侯府势力，以及暗藏锋芒的我的一派势力，当真是暗流涌动，杀机重重。

予湛已渐渐得到玄凌的青睐，只是当下我只恨皇帝死的不够快，再有月余，和亲之事便会派上日程。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

三日后弟弟埋葬父亲归来，原本他是要服斩衰三年孝期的，帝命早早去河道赴任，特来京都述职。

午后我在繁英阁接见了弟弟弟媳一家。

弟弟沧桑不少，已脱去少年模样。弟媳孔氏身怀有孕已有八九个月的样子，只是面色不好。

“弟妹脸色怎的这般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弟弟羞愧：“怕是舟车劳顿之苦吧。”

弟媳孔氏只笑：“多谢长姐关怀，只是没什么胃口。”

我知道孝期饮食多有顾忌只道：“弟妹怀孕辛苦，父亲在天之灵，也不愿看他的孙儿还未出世便受苦，不必茹素。”

弟弟弟妹只行礼应是。

孔氏心思灵敏，知道我与弟弟有话要说，避了出去。

我道：“我有一事要烦弟弟帮助，这一事成功不见得有什么功劳，但是失败，便是诛九族的罪，不知你敢不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