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繁英阁,常乐正坐在廊下抚琴,她脸上是淡淡的微笑,看似平和,手下流出的曲子却满是悲伤的暗哑调子。
她已经是一个会隐藏自己情绪的姑娘了,她真是长大了。可是,我对于她的成长,感觉不到丝毫的高兴。
一个人,在一瞬间长大,那她一定是经历了很大很大的没办法挽回的变故。
我走到她身侧,她转头看着我笑,我一时语塞,她也不开口,仿佛在这一瞬间,我们母女俩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母妃,你不要哭,女儿是大雍朝的公主,有些事情必须得女儿去做。我知道母妃心疼常乐,但这是女儿作为公主所必须要尽的责任,推脱不掉的。”
“我不会让你去的,也不准任何人把这冠冕堂皇的大义与虚无缥缈的责任,压在你的身上,毁掉你的人生。你自己的一生,应该有你自己所追求的,而最不重要的就是别人给你的枷锁,我的女儿,应该活得像朝阳一般热烈而耀眼。”
常乐听着我的话,一双水眸看着我:“母妃……”
“你相信母妃,母妃说过的话,母妃从来不会食言的。”
这边说完,宝娟从外殿走进来,我看她,她向我使了个眼色。
外殿有宫娥来传,只道裕王殿下求见。
早在年前,予湛在行冠礼时他便被封了裕王。
予湛从外殿进来,身后跟着的是他的裕王府属官。
行过礼,起身时看见一旁的常乐,他神情一滞,继而又看向我。
我点点头。
却听他开口说道:“听说母妃方才在慎德殿顶撞父皇了,母妃,姐姐和亲是为了国家,是政事,母妃怎么能这般的意气用事。”
我用力拍向面前的桌几,顺手拿起桌几上茶盏用力丢向予湛身旁“放肆,你当真这般的无情无义吗?常乐可是你的亲姐姐啊,你竟然要卖姐求荣吗。你给本宫滚出繁英阁。”
茶盏的茶水尽数泼在了他的身上,茶盏落在地上迸裂飞起的碎片擦破了他脸颊,留下一抹血痕。他向来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的模样,何曾像今日一般狼狈过。
常乐和予湛自小一起长大,比亲姊妹还要亲近,现下看到我为了她与予湛这般情形,自责异常:“母妃息怒。”
她笑着看向予湛“其实湛弟说的没错,母妃不该为了女儿这般行事的,父皇,虽是女儿的父亲,可终究是皇在父前,女儿真的不想母妃为了女儿而身陷险境的。”
我只拿着手帕在脸颊上擦去眼泪。
她转头又向予湛道:“湛弟真的长大了,你别怪母妃吼你,她是舍不得我。我看到湛弟能这般理智,有湛弟你在母妃和晨弟身边,阿姐也就放心了。”
一室寂静,皆是伤心人。
许久我开口,还是让予湛离开繁英阁,气氛很是难堪。常乐怕予湛钻牛角尖,借口要借予湛书房中的《太公六韬》陪着予湛出了繁英阁。
待两个人离开,我擦去眼泪,摸着腕子上的碧玺手串向宝娟问道:“可都说清楚了了?”
“是,奴婢一说,殿下便都晓得了,只是,娘娘和殿下为什么要演这一出,虽是演的,到底是伤感情的,前年便有传言说殿下的母妃杜贵嫔是娘娘害死的,虽然殿下不当一回事,可到底是有一根刺的。”
我笑笑:“湛儿虽小,却也心思澄明,至于本宫为什么自导自演这一出,也是为了再托他一把。”
现下,甄嬛的屠龙大计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再加上我给她添的一把火,想来,不出意外的话,玄凌是活不过这个秋天的。一个帝王死亡前,必得有一个继承人出现。
除去已经被废为庶民的予漓,最年长的便是予湛,其次是甄嬛所生的予涵,再是沈眉庄生的现下是贞一夫人徐燕宜养的予润,最小的是我生的予晨。
不,还有去岁云贵热生的七皇子予沛。只是无甚根基,母家不显,也势力。
予润无所持,不,有所持,是在济州统兵的祖父沈自山,只是到底远些。
皇子之中,胜面最大的便是予涵,有一个颇受帝宠的母妃,一个吏部尚书的外祖父,一个官封大将军的舅舅,一个郡王的小姨夫,一个曾经亲王的二姨夫,现在姐姐也要嫁给忠勇侯,皇亲国戚,文臣武将中举重若轻的人物都在她的阵营里。
而予湛,有的不过是一个杜御史的亲舅舅,一个河道总督的舅舅,一个虽然封了个国公但已经死去的外祖父,一个出身衍圣公孔家的舅母,一个早死不受宠的生母,一个被皇帝厌弃且不睦的养母。俗话祸兮福所倚,也就意味着予湛没有强大外戚干政的威胁。
至于予晨,先不说他的年龄太小,就是那跳脱的性子也不太适合做帝王。
宝娟疑惑不解,我笑笑对她道:“若你年幼时,最珍爱之物从未得到,当你有能力时,你的孩子也有同样的愿望,那你会怎么做呢?”
宝娟开口便道:“奴婢自然竭尽全力为孩子完成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