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着轿辇在夜色中前行,思虑着此间得失,不禁歪头问宝娟:“一会儿进了仪元殿,你可知如何说?”
宝娟点头:“奴婢是去棠梨宫给莞贵嫔送物什,却见一人在棠梨宫外的巷道里鬼鬼祟祟,只怕此人欲行不轨之事,才令人拿下他。再三询问下才得知其间阴私,至于真假,奴婢驽钝。”
我笑着点头:“这样也便罢了。”
轿辇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方才到了仪元殿。
命人通报了,便跟着小厦子往殿里走。
仪元殿里灯光柔和,玄凌穿着雾霞色中衣,半卧在罗汉榻上看书。
我向前微微一福,行了个礼,拿了食盒向前。
我道:“陛下好兴致,不知看的什么杂记。”
玄凌抬头笑笑:“噢,你来了,是《庚子山集》。”
“怎得想起来看他。”
他半靠着榻枕道:“你倒知他。”
我笑:“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谁人不知,只不过,他用典说事太繁富,过在太密了。”
我指了指,几上的一只花瓶道:“就像这只瓶,从瓶口到瓶底密密麻麻全覆盖了盘枝莲,空当出处,还要添蝠,鹿,鹤,卐纹,岂非不知留有余地。”
他笑:“众人都道,他为梁之冠绝,启唐之先鞭。倒要被你批得太繁,小心被人听见要骂的。”
我笑笑:“我并没全然批评,我最爱的音律,便是开唐初古《燕歌行》,我也爱《乌夜啼》。要是没有他,只怕还出不了这律。况那篇《哀江南赋》感情真挚,风格苍凉悲壮我也爱的。怎得陛下倒给我扣这么一个大帽子,岂非让人骂臣妾浅薄。”
他也笑,一把扯过我的手,把我拉到罗汉榻边:“你不浅薄,你最宽厚不过的。”
我道:“臣妾煮了四神汤,最适宜秋冬健脾养胃,清热安神的,皇上可要吃一盏。”
“盛一碗,让朕也暖暖。”他合上书,倚在榻枕上,等我给他盛汤。
我盛了一盏,递给他,他伸手一边接了过去,一边道:“天冷了,常乐和予湛近来可还好,想来朕也久未去看他们了。”
我在榻边坐下道:“都好,只是常乐愈发的顽皮了,倒不如予湛沉稳。”
“小孩子活泼一点好,没得小小年纪总是老气横秋的。”
他吃完了四神汤,看看我又开口道:“太后近来可好,听说前个儿生了风寒,朕这几天忙,倒没去探看。”
“太后娘娘前几日,被吹着了,吃了几幅汤药,倒是无大碍了。”
他点头:“这些年,多亏了你在太后身边。”
我起身:“皇上折杀臣妾了,多亏太后娘娘不嫌臣妾愚笨。”
他笑笑:“你还愚笨了,那就没几个聪明的了。”
我道:“陛下惯会取笑嫔妾。”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才问:“可是有事,看那眉头紧皱,都成了黛山。”
他说着,便用手指揉上了我的眉头。
他手指白细,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龙诞香,想是批阅奏折的缘故,指腹上有茧子,硬而粗糙,一下一下刮着我的眉。
我沉一沉,方才起身行礼道:“臣妾确有一事,臣妾思虑再三还是要禀告给皇上才觉心安。”
“什么事?”
我看看他又道:“这事虽是后宫事,却又和前朝有着千思万缕关系,所以才来让皇上定夺。”
说完,便让宝娟与肃喜一干人等进殿。
把画押供词都交给了玄凌。玄凌看了供词,又询问了肃喜几句,便让人去启祥宫,押了吉祥等人来。
吉祥是端妃的心腹,受尽刑罚也不承认,最后还是那个名为小福子的内侍受不住酷刑,供了出来。
玄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仍旧让吉祥等人回启祥宫,侍候端妃。又下了一道旨,说端妃身体病弱,无诏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其养病。又因此事没有事发,玄凌对我道:“这件事,就当从没发生过吧。”
我点头应了。知道玄凌因为旧事亏欠端妃并不打算处罚端妃,我又何必当那个坏人。
他半晌才又道:“就连莞贵嫔也不必说,她向来最是单纯柔弱的,听了要受惊吓的。”
我笑问:“皇上说的什么啊,臣妾不懂,臣妾今日只是给皇上送四神汤的,那有什么事啊!”
我笑盈盈望着他,他也望着我笑笑。
轿辇晃晃悠悠的走在永巷中。晃得我有懒怠,宝娟道:“娘娘,这件事原本可以…”
我打断了她后边的话:“可以什么,这样是最好的,我得到了想要的,还没沾上血,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宝娟疑惑:“奴婢不懂,娘娘费了那么大的周折,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了功夫。”
我笑笑没说话,沉默良久又开问道:“和煦殿的那位,如今怎么样了?”
宝娟道:“王太医偷看了脉案,说只怕不过在这两日了。”
“怎会如此迅速的?”
宝娟极小声道:“王太医去过一次,把脉看出是毒,又不像是一种毒,像是两种一同作用,所以才如此之快。”
我点头,果然啊,能在这深官活下去的人,都是鬼魅,杀人嗜血,我是,她亦如是。
曹琴默苦挨了四日,才满怀不甘的痛苦死去。
她死时还念道:“我的温宜,我的温宜,她才那般的小,她才那般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