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两耳翁翁,双手不自禁的紧紧握起来,新留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我的掌心中。强自按下内心悲痛,对皇贵妃冯若昭道:“姐姐,妹妹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方才青芜是靠近我说的,她并没听见我俩的话,听我如此说,才从那些繁杂的宫务抬起眼来:“妹妹没事吧。”
我摇摇头,她轻声道:“这几日你也累了,快回去歇歇,你的脸色瞧着可不大好呢。”
我点头行礼,退出昀昭殿,快步向殿外的轿辇走去。
轿辇急快的往长杨宫走去。
轿辇旁的茜云训斥青芜:“怎得这般不知轻重,让娘娘担心急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啊。"
青芜连连道歉。
宝娟并几个近侍都在长杨宫正殿内,我一进殿,宝娟忙迎上来:“主子,平州来得的信件,是府里少爷来的,来送信的人,来送信的人……”
她的话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只犹豫的将信举到我的面前。
我打开信,是父亲病逝的日期,以及原定扶棺归家的日期,以及父亲的留给我的一封最后的家书。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吾儿陵容览此:久不得来书,或许你还在怨为父吧。这些时日,吾久卧床榻,时常梦到昔年之情景。那时家境清寒,吾初执襁褓如捧玉,吾儿尚小最是可爱,愿与汝世间所有之奇珍,可奈吾身无长物,半喜半忧间也曾夜半发奋,誓要为你母女挣得一份富贵生活。可惜啊!为父无能,在那小小官场里盘桓搓磨失了本心。吾自愧未能常伴汝左右,未能尽到养育之责,愧对你们母女,所幸吾儿本就如宝似玉,如兰似桂,触类旁通,天资聪颖,胜为父千百倍,然长夜不眠,终是牵挂你只身在亭阙宮深之中。冗长岁月,时移事迁,子女之中最忧吾儿,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天年。倘若一朝父自去,唯愿吾儿,初心不忘,自护己身,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切勿为一时之快,祸及汝身。切勿轻信他人之言,望自辩是非,谨于己防护之焉。墨浅难言吾之心忧,望吾儿谨记,父复心安。蓉儿吾儿!只怕难见,原谅为父吧。愧父绝笔。”
书信不长,却是他的一生,其实我从心里知道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胆小怕事,最看重面子,我曾深深的恨过他,此刻人死事消,再难言是非对错,只是当下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幼年启蒙的慈父面孔,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宫里有规矩,若非国丧宫妃是不能哭的,哭也不能哭出声的,否则就是大不敬。
我拿着信大笑着流泪,你们看啊,我在笑啊,我在笑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叹了一口气,擦掉了脸上的泪,事情尚多此刻不是伤心的时候。
“阿弟可上了折子?”
宝娟点头:“已经送进了内省,想必陛下现已知道了老大人仙去一事了。”
我点点头,却听她劝慰道:“主子还请节哀,老大人一生为国,勤勤恳恳为民生,定会青史留名的。”
“即日起,我要抄经七日。谁来我都不见。”
“那如果是陛下来呢,陛下肯定知道娘娘伤心,一定会来咱们长杨宫看望娘娘的。”
“那就一并推了吧,就说我已经许了愿,要抄写经书送往重华殿还愿。”
宝娟点头应了。
果然玄凌来过几趟。都被人挡了回去。七日后我去重华殿焚了经书还了愿,才向仪元殿去。
仪元殿内的香炉里升腾起沉香的袅袅青烟。玄凌坐在碧纱窗些炕几上,面前摆着一副玲珑棋局,正是自在消遣的午后。
他见我进殿来,抬头看看“几日不见,蓉卿清瘦了不少。”
我行礼应道:“天气渐热胃口不好,用得少了些。”
他点头,放下手中的黑白棋子,把玩着碧玉手串,碧玉的手串从右手搭到左手之上,被细细抚摸搓磨着。
“你父亲的事情,朕也难过,安老大人治理河道多年,黄河从未出现过灾祸,朕替天下人谢安老大人。”
我只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陛下,臣妾父亲当不起陛下如此,父亲身为人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玄凌点头笑笑朝我招手:“你来。”
我走进几案前,他递给我一本奏折;上面细数父亲政绩,极尽褒扬之词,看到最后却见写着。封安比槐为平澜公,牌位入太庙受其香火。”
我愣愣:“陛下,这…”
玄凌开口:“安老大人当得起,不光如此,你弟弟在你父亲身边多时,想来对河道之事极熟。朕就让他做河务都水丞。督办黄河河务,也算是承继安老大人的遗志了。”
我知道这是他为了自己留□□爱贤臣的美名,便我只微微一躬身,谢了他的恩赐。
七月二十一日,紫奥城皇宫里的妃嫔皇亲大队往城郊太平行宫行逶迤而去。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太平行宫的夏天,一如往日。蛙鼓蝉鸣,林木葳蕤生趣,林间泉水淙淙。繁英阁去岁新修了小水法的喷泉,引来山泉水入水潭,又用水车之力抽水喷淋而下,水汽氤氲,繁英阁的庭院中倒极为清凉。
我在林荫下抄写地藏经,以期望父亲早日脱离阴司之苦。抄经会让人心安。此间寂静,只有蝉鸣鸟叫,风叶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