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同样是目光,莫辞殊蓦地想到了在那条小路上感受到的不适,那些马赛克人看过来时的不安,还有嘈杂声冲击着耳膜的难受。而在此时此刻,就算他们依旧连朋友都算不上,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视线没有打量,也知道连初既的目光不含审视,所以借着旁人的过去,在这场对视里,在对方眼底看见自己的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我在你的眼里,看见了我自己。”莫辞殊补完了剩下的话。
话音刚落,这扇画有江虞楠眼睛的大门终于彻底打开了身体,对他们说着欢迎光临。
跨过大门,依旧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这次没有手机,没有雾气,也没有已晚的天色,周围一片空白,只有轮番滚动在眼前的回忆。
一间挤满了小学生的教室里,讲台上的老师在翻着花名册点名,等到某三个字念出口时,台下两个小女生同时举起手,两声“到”前后响起,随后两个小朋友在教室的两边对视一眼,扎着麻花辫的那个露出一抹灿烂的笑:“你也叫这个名字吗?好巧哦。”
莫辞殊突然想起在很久的过去,他第一次见到江虞楠时,对方捧着一颗糖递给他:“哥哥,你不要不开心。”
他那时看着那颗糖愣了一秒,他哪有不开心?他无礼又不懂事地闯进别人家,他哪里有资格不开心?
但他还是收下了那颗糖。
教室在随着场景变化消失,时间拉到了告别那天,江虞楠抱了姜妤楠:“你要天天开心哦,要是哪天真的不开心了,就想想我,好吗?”
姜妤楠那天没有回抱她,只是默不作声点了点头,所以在后来的很多年,就只是她单方面的见面,连开心都扭曲成了不甘。
在重逢后,因为名字相似却完全不同的人生,所以江虞楠的满腔欢喜把她曾经的辗转反侧衬得如此轻。她们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边,哪怕姜妤楠真的想要迈过去,但在那些目光和指点中,羡慕成了嫉妒,向往成了攀比。
因为在现有语言里,找不到一个词去定义她的彷徨,也找不到一个词去解释她的靠近,所以纠缠到最后只能落得一个忌恨,真心也被当作是一场较量。
她看向她的目光,早就在世俗中被曲解得看不出最初的模样。
时间翻滚得飞快,很快就走到了大学。之前还在放着狠话让江虞楠滚出她世界的人,又因为得到过独一无二的照耀,所以在遇见江虞楠男朋友时却又忍不住好奇,能够让江虞楠喜欢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借着这个陌生人,姜妤楠抑制不住想要窥探那个早已被推出自己生命里的人,隔着万千距离,又沉默地打探她的生活。所以在发现对方是个人渣时,姜妤楠一面忍不住嘲笑“江虞楠你也不过如此”,以为自己有朝一日终于不再是比较里的输家,一面又抑制不住发火,生气对方眼光怎么能差到这种地步。
那天姜妤楠把人凑进了医院,一巴掌扇到人脸上时,脱口而出的话都是“垃圾败类,你怎么配得上江虞楠?!”
所有场景如同泡沫一般消失在眼前,一段又一段的过往很快就消失殆尽,本来已经被淹没在时光里的情绪被逐渐放大,刺得莫辞殊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久违的思绪还是没能忍住,叫嚣着蛮狠冒出了头。
在某一刻,他奇异又无可避免地共情了姜妤楠。
为什么我们明明拥有相似的姓名,我却永远不如你幸福?
为什么我们明明拥有同一个父亲,我却永远不如你得到他的关心?
为什么我们喜欢的东西只是恰好相似而已,我却永远要被叫做小偷?
为什么我们的人生明明是有相似之处的,我却要像个小偷一样躲在暗处窥视着你得到的幸福?
为什么我分明说过要讨厌你的,却依旧做不到不喜欢你?
为什么我分明应该要讨厌你的,却还是把你当作了家人?
后来我才发现,你最让人讨厌的一点就是,我讨厌不起来你。
情绪翻涌而上,时隔多年又开始兴风作浪。都怪这具邪门的身体,莫辞殊在心里小心眼地给连初既记了一笔,无声又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