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顺着莱恩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独特的不速之客。

“我去看看。”伊恩低声对莱恩说。他整了整衣袖，朝着铁匠组那边走了过去。

丹尼尔似乎并未察觉伊恩的靠近，依旧专注地看着菲利普指导一个学徒如何均匀地锻打一块烧红的铁片。直到伊恩走到他身边，手臂状似随意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稍微用力，带着他往人群外围、教室侧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走去。

“丹尼尔先生，”伊恩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介于礼貌与审视之间的语调，“真是稀客。怎么有兴致来我们这乡下逛逛？”

丹尼尔被伊恩带着走，并未反抗，只是顺着力道移动。他转过头，看向伊恩，那双松绿色的眼眸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狡黠。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税吏的严肃，多了几分圆滑和好奇。

“伊恩法师，久仰了。”丹尼尔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礼，“您可别叫我‘大人’，在您面前，愧不敢当。至于来意嘛……”他摊了摊手，笑容不变，“真的只是饭后散步，路过这里看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时好奇就进来瞧瞧。没想到，竟看到了这么有趣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教室中央长桌上那些造型各异的灯，以及被众人隐隐围在中间的莱恩，还有莱恩带来的那盏与众不同的“守夜者”，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探究。

“这灯，真是巧思。尤其是那盏，”他示意“守夜者”，“似乎与其他的颇为不同。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小莱恩的主意吧？今天白天在交易所，立波所长可没少夸他，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莱恩这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伊恩身边稍靠后的位置。面对丹尼尔看似随和实则犀利的目光，他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丹尼尔先生，晚上好。这灯……是大家一起想办法做出来的。”

“哦？大家一起？”丹尼尔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在伊恩、莱恩以及远处那些忙碌分组、热烈讨论的工匠和镇民们身上扫过，“我看不止是‘做出来’这么简单吧。这学堂，这夜校，这分工合作制作新东西的架势……黑石镇，看来是要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轻松，但话里的意味却让伊恩和莱恩都提起了精神，“看来我这次临时起意的‘散步’，还真是收获不小。”

伊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丹尼尔：“丹尼尔先生过誉了。不过是镇民们想学点手艺，找条新出路，我们略尽绵力，提供些方便而已。都是些粗浅东西，不值一提。”

“粗浅？法师大人您太谦虚了。”丹尼尔摇摇头，目光再次掠过那些灯，“能照亮屋子的‘粗浅东西’，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更别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伊恩一眼，“这其中涉及到的……可不只是手艺。”

他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今日天色确实不早了，我看伊恩法师和莱恩小友也还有的忙。我这个不请自来的闲人，就不多打扰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袖，语气变得客气而正式，“今日贸然来访，多有唐突。不知，明日下午，我是否方便登门拜访，与法师大人，还有小莱恩，坐下来好好聊聊？我对这灯，对这学堂，实在是好奇得紧，也有些想法，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二。”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税吏想要了解镇上的新兴事物，再正常不过。但那双松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伊恩和莱恩都知道，这次拜访，绝不会只是“聊聊”那么简单。

伊恩与莱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丹尼尔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当然，丹尼尔先生愿意来，我们欢迎之至。明日午后，我们在寒舍恭候。”

“那就这么说定了。”丹尼尔笑眯眯地点头，又看了一眼教室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已经开始在各自师傅指导下，笨拙但认真地尝试处理材料、操作工具的镇民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看到了某种正在萌芽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么，明日再会。”他微微颔首，转身，步伐从容地穿过逐渐专注于各自小组活动的人群，离开了依旧灯火通明、充满活力的“黑石之星”学堂。他的背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莱恩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轻轻舒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却微微绷紧了。税吏的关注，意味着公国官方可能很快就会注意到黑石镇的变化。这既是机会，也可能带来未知的变数。

伊恩拍了拍莱恩的肩膀，低声道：“不必过于担心，该来的总会来。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去霍恩师傅那边吧，他好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莱恩回过神来，点点头，暂时将丹尼尔的事情放到一边。他看向讲台旁，金匠霍恩果然还站在他那盏精美的琉璃鎏金灯旁，没有像其他工匠一样去指导新学徒，而是频频看向莱恩这边，显然是有话要单独说。

莱恩收拾了一下心情，朝霍恩走去。

“霍恩师傅。”莱恩礼貌地打招呼。

霍恩，这位在镇上以手艺精细、性格有些孤傲著称的老金匠，此刻扶了扶他的单框眼镜，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些郑重。他示意莱恩靠近些，指着桌上那盏在众多灯中依然光彩夺目的琉璃鎏金灯。

“莱恩少爷，你来看看这个。”霍恩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匠人特有的审慎，“手艺、设计，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