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羽琉璃色的瞳孔微微一缩，里面细小的气旋似乎流转快了一瞬。

它极其高傲地一甩头，避开安杰洛的手，同时打了个响鼻。

随着那声响鼻，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劲风凭空生成，猛地吹向安杰洛！

“啊呀！” 安杰洛根本没料到这出，他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扑面而来，整个人惊叫着被吹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小心！” 伊恩的声音几乎与风声同时响起，随后便如鬼魅般出现在安杰洛倒飞的路线上，探手一抓，精准地揪住了男孩的后衣领，将他稳稳提住放下。

安杰洛惊魂未定，脸都吓白得白了一个度，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神色冷峻的伊恩，又看看不远处正不屑地扭过头、用蹄子轻刨地面的风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杰洛·格拉斯！” 奥拉已从马车上快步下来，脸上温柔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的威严。

她几步走到儿子面前，二话不说，伸手精准地揪住了安杰洛的耳朵，力度足够让他龇牙咧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冒冒失失！不要随便靠近不熟悉的动物！尤其是这么神骏的马，是你能随便摸的吗？要不是伊恩阁下，你现在就不是站着听我说话了！”

“疼疼疼……妈妈，我错了，错了！轻点！” 安杰洛捂着耳朵，连连求饶，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无。

奥拉这才松开手，转向伊恩，脸上已换上诚挚的歉意，微微屈膝行礼：“伊恩阁下，真是太感谢您了！也请您原谅这孩子的鲁莽和无礼，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她又瞪了安杰洛一眼。

伊恩摆了摆手，“无妨。风羽脾气比较特殊，不喜生人靠近。以后注意便是。”

他说着，走到风羽身边，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脖子。风羽低头蹭了蹭他，温顺无比，与刚才那高傲不羁的模样判若两马。

一场小风波就此平息。奥拉拎着垂头丧气的安杰洛重新上了马车。

莱恩看了看那个像霜打茄子似的红发男孩，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榛仁糖，悄悄塞到他手里，低声道：“给。风羽是伊恩老师的伙伴，不是普通的马，它很聪明，也很骄傲。下次想靠近，得先经过伊恩老师同意，动作也要慢一点。”

安杰洛看着手里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糖，又抬头看看莱恩俊秀美丽的脸，眼睛眨了眨，忽然觉得没那么沮丧了。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谢谢……它叫风羽？好厉害！刚才那是魔法吗？它是不是魔兽啊？”

莱恩在他旁边坐下，简单地解释：“风羽是罕见的风行马，对风元素有很强的亲和力，驾驭风是它的天赋。伊恩老师和它是互相认可的伙伴。”

“哇！能驾驭风？太酷了！” 安杰洛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沮丧情绪一扫而空，重新变得兴致勃勃，开始追问关于风行马和各种魔兽的问题，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吱吱喳喳，让本想清净一下的莱恩内心隐隐后悔给了他那块糖。

马车在伊恩的带领下，平稳地驶离税官府邸，朝着镇子西北方向行去。

奥拉坐在莱恩对面，阿齐梅德坐在她旁边。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窗外的街景，虽然黑石镇的建筑大多朴素甚至简陋，比不上黎波澾港城的繁华多彩，但街道干净得出乎意料，行人神态安然，偶尔看到他们的马车，还会友好地点头或挥手致意，尤其看到莱恩时，不少人会露出笑容，喊一声“莱恩少爷”或“小莱恩”，态度亲切自然。

“这里的人们，看起来生活得很安宁。”奥拉评价道，目光落在远处一片看去来显得庞大的建筑上，建筑前方有一片空地，一些孩子正在追逐玩耍，“那里是？”

莱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介绍道：“那是镇上的学堂，我们叫它‘黑石之星’。原本是一个旧仓库，镇上出资，镇民们出力改建的。前面是操场，里面还有奥森大人捐赠的一座时钟。”

“学堂？” 奥拉立马来了兴趣，语气带着探究，“我们这次答应丹尼尔阁下，带着安杰洛过来，除了阿齐梅德的工作，也有听说这边有不错的学堂的缘故。在黎波澾，安杰洛上的也算是好学校，但他太调皮，老师也头疼。这里的学堂……教些什么？学生多吗？”

她问得直接，显然对儿子的教育非常上心。

阿齐梅德也投来关注的目光。安杰洛则撇过头，看向窗外，小声嘀咕：“又要上学……”

莱恩认真回答：“学堂现在有五十多个学生，年龄从五岁到十六七岁都有。课程分基础课和魔法课。”

“基础课主要学法尔帝国标准语、基础数算、大陆通史、简单的文书，还有体能训练。”

“魔法课有理论，也有实践，比如学习绘制新式魔法灯的符文，认识常见的魔植并熟悉它们的习性等。”

“还有一些实用课程，比如简单的手工活、草药辨识，做得好可以拿回家用，或者交给学堂换成工分兑换钱币或其他物资补贴家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晚上，学堂还会开设夜校，主要是为镇上的成年人开设，传授各个工坊需要的技能，比如矿石辨识、金属加工、木工活，也提供场所让大家交流各自的技术心得。”

“我和莎娜姐姐，还有镇上的工匠、有经验的老人，甚至教堂的塔恩执事，都会去讲课。”

奥拉和阿齐梅德听得有些惊讶。在即便在开放包容的黎波澾，教育往往是贵族和富裕商人的专利，普通的工匠子弟能识字算数就不错了，像阿齐梅德这样，凭借天赋、汗水与难得的机遇，从默默无闻的学徒一步步跻身顶尖工匠之列，并最终被大师家族接纳的案例，在黎波澾也如同被海浪冲上沙滩的珍珠般稀少。

而黑石镇的学堂，不仅兼顾基础与实用，还有魔法启蒙，甚至有针对成年人的夜校？这理念相当超前。

“诶？你——你也在学堂讲课？” 安杰洛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上下打量着莱恩，好像在打量什么罕见之物。

“嗯。我主要教数算，还有几何。” 莱恩点了点头，被安杰洛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但他声音依旧平稳。

“你教数算？”这次是阿齐梅德忍不住再次确认，他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脸上混合着不可思议与探寻，目光在莱恩年轻的面庞上仔细逡巡，仿佛想找出些许玩笑的痕迹。

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小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讲堂上教别人数算？

“是的，阿齐梅德大师。数算是很多技艺的基础，清晰的计算和理解图形结构，对制作、建造甚至理解魔法符文都有帮助。”莱恩坦然回答。

“哇哦……” 安杰洛拖长了声音，看向莱恩的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和惊奇。

他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母亲听：“数算啊……我不太喜欢数算，但是我喜欢各种图形结构，如果是漂亮的莱恩教我的话……嘻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忍不住傻笑起来。

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在儿子与莱恩之间流转的奥拉，橄榄绿的眼眸看向安杰洛，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看来，这所‘黑石之星’学堂，确实有些我们不了解的特别之处。能让莱恩这样出色的学生反过来成为传授知识的人，至少说明那里鼓励思考和实践，而非死记硬背。”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带着淡淡的期待，“或许，你在这里能找到比在黎波澾时，更适合你的学习方式。至少，你不会觉得所有的老师都……‘很没趣儿’，对吧？”

安杰洛撇了撇嘴，没再反驳，但眼神里的抗拒明显消散了许多，转而开始期盼未来的生活，可能没自己原来想象的那么无趣吧。

莱恩见状，趁热打铁地说：“而且，我们已经在规划新的校区了。就在前面不远，靠近新工坊区的地方。计划建四栋楼，分别用于不同年龄段的教学和专项工坊实践，会有更正规的食堂、图书馆，还有供离家远的学徒或外来学生居住的宿舍。”

“四栋楼？宿舍？” 奥拉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这手笔，完全不像一个边境小镇该有的气魄。

她看着莱恩平静叙述的侧脸，心中对这个小少年，以及他背后的黑石镇，评价再次拔高。

马车此时经过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远处可以看到有工匠和学徒摸样的人在忙碌，测量土地，搬运材料，显然新校区的建设已经启动。更远处，依稀有新建房屋的轮廓。

“前面就是规划中的新区了。”莱恩稍稍探身，指向窗外那片开阔的、已有初步平整痕迹的土地。远方，峡谷苍灰色的岩壁如同沉睡巨人的脊梁，在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选址靠近黑石峡谷，地质稳固，风向与光照条件都经过测算，很适合规划中的工坊群落。这里离镇中心的生活区不算远，往来方便，但又保持了足够的间隔。”

马车正驶上一条略显颠簸但明显是新修筑的道路，路旁的杂草已被清理，显得空旷整洁。

风从敞开的车窗涌入，确实比镇内街道上流通的空气更显清冽，带着深秋旷野特有的、微凉的草木与泥土味道，也隔绝了远处的嘈杂人声，显得格外宁静。

“为各位准备的居所就在前面不远，”莱恩回过头，目光扫过格拉斯一家，语气平稳，但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光泽流动，如同阳光掠过清澈的浅滩，“而且，是用了我们最新试验的建筑材料与构造方法搭建的。不敢说多么华美，但在实用、坚固与……视觉的舒适度上，我们花了些心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有种笃定的意味，让他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等会儿亲眼看到，或许比我描述更有趣。我想，它应该不会让你们失望。”

奥拉与阿齐梅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被悄然挑起的、更深的好奇与期待。连一直扒在窗边看风景的安杰洛，也忍不住扭过头，眨了眨眼睛，似乎对“有趣”的房子产生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