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齐梅德离开会客室后,奥森就黑石镇新产业规划与莱恩、伊恩简要交换了意见。
话题尚未深入,西普管家已悄然到来,微微躬身通报道:“大人,马车已在前庭备妥。”
莱恩和伊恩随着丹尼尔、霍恩等人走出温暖如春的会客室,来到税官府邸的门关。
深秋午后的阳光斜照,带着些许暖意,但风依旧清冷。两辆宽敞的四轮马车已停靠在门前,马匹安静地打着响鼻,呼出白气。
伊恩的坐骑“风羽”也已静候在侧。
这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略显焦躁地以蹄轻叩地面,油亮的皮毛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墨玉般的光泽。
最奇特的是它颈上与尾部的鬃毛泛着一种月光般的银白,纤长柔顺,仿佛被无形气流拂动般微微飘扬,宛如流淌的液态绸缎。
当伊恩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时,风羽立刻停止了动作,昂起线条优美的脖颈,打了个清脆的响鼻,琉璃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主人。
它四蹄微分,稳稳站定,像一位倨傲而俊美的古老绅士,终于等来了他要陪同的赴约者。
就在这时,税官府邸的大门再次打开,阿齐梅德率先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件更厚实的深棕色旅行外套,但依旧难掩匠人本色。
他侧着身,一手牵着个眼珠乱转,十分跳脱的红发男孩——正是之前在楼梯上制造混乱的安杰洛,另一只手上挽着一位高大美丽的成熟女士。
那位女士出现在众人视线的瞬间,仿佛将南方海滨一整片饱满的阳光与温润的海风一同携卷而来。
她身着一袭黎波澾风格的天鹅绒长裙,剪裁极为合体,完美勾勒出高挑丰腴的身姿曲线。
长发如落日晚霞般明艳,一部分在脑后挽成慵懒而高雅的发髻,余下的发缕如被海风吹拂的云霞,自然披散在肩头与背部,映衬着那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光滑润泽,仿佛自带光泽。
她的面容具有典型的黎波澾特征——眉骨饱满,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明朗。一双橄榄绿色的眼眸,色泽浓郁而通透,顾盼间流转着毫不掩饰的自信、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豁达智慧,以及一种艺术家特有的、对世界敏锐的感知力。
岁月似乎不忍心过多侵蚀这份美丽,只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犹如笑痕的细纹,反而为她的笑容增添了难以言喻的迷人风韵。
此刻,她嘴角噙着一抹从容大方的微笑,姿态端庄优雅,每一步都沉稳从容,然而周身却散发着一种鲜活、蓬勃、几乎具有感染力的生命力与魅力。
她的到来,倏然驱散了税官府邸门廊下那抹属于北境深秋的肃穆与寒意。
并非仅仅因为那身不同于北地偏爱的厚重深色、显得格外明丽庄重的衣裙,更因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热烈、自信、光彩照人的气场。
她不像一位刚刚经历长途跋涉、来到陌生边境城镇的访客,反倒像一位即将步入盛大宴会厅的主人,瞬间让周身的环境变得生机勃勃。而她,正是宴会中央上那朵骤然绽放、饱满馥郁、毫无保留地展现着热带风情的红玫瑰,鲜艳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有这样魅力十足的妻子,也不怪阿齐梅德大师对她百依百顺了。
“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女士的声音圆润悦耳,带着与阿齐梅德相似的黎波澾口音,但更为流畅动听,“我是奥拉·格拉斯,阿齐梅德的妻子。这位是我们的小儿子,安杰洛。”
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男孩的肩膀,示意他安分点。
阿齐梅德连忙补充,尤其是看向莱恩,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莱恩少爷,这就是内子和犬子。安杰洛,这位是莱恩少爷,就是他……嗯,提出了那些了不起的想法。”
他似乎想用更具体的词夸奖莱恩,但一时词穷,只得用力点了点头。
奥拉的目光早已落在莱恩身上,那充满异域风情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惊叹。
她走上前几步,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莱恩,赞叹道:“海神在上……丹尼尔阁下只跟我说黑石镇有位聪慧过人的小绅士,可没告诉我,是位如此……嗯,堪称艺术品的小绅士。”
她的赞美直接而热烈,带着艺术家对“美”的天然追捧,“这眉眼,这骨相,这气质……阿齐梅德,你说是不是?简直像古典雕塑里走出来的美少年,偏偏眼神又这么沉静透彻。你好啊,小莱恩,认识你很高兴。”
她伸出手,自然地轻轻拍了拍莱恩的手臂,态度亲切又不过分逾越。
莱恩被这位热情奔放、气场强大的夫人夸得有些耳根发热,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微微欠身:“很高兴认识您,奥拉夫人。您过奖了。欢迎来到黑石镇。”
“不过奖,不过奖,我向来只说实话。”奥拉笑吟吟地说,目光依旧在莱恩身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趁着母亲与莱恩交谈,注意力稍移的空隙,安杰洛手腕一扭,泥鳅般从父亲并未握紧的掌中溜了出来。
他像只蓄势已久终于发现目标的小猎豹,不带半分迟疑地窜到莱恩身侧,动作快得带起一小阵风。
“嘿!又见面啦!我是安杰洛!” 他仰起脸,笑容毫无保留地绽开,灿烂得几乎晃眼,甚至露出了门牙旁一处可爱的豁口,让那份过分的活力里掺进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笨拙又真实的稚气。
他说话间,已经很自然地去抓莱恩的手,温热的小手掌心带着点汗意,握得紧紧的,仿佛抓住了就不打算放开。
“你叫莱恩,对吧?我知道!爸爸刚才在楼上跟妈妈念叨了好久!”
他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深棕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兴奋,一眨不眨地盯着莱恩,“说你拿出来的玻璃杯子,比我们黎波澾夏天最清最蓝的海水还要透亮!比妈妈珍藏的水晶香水瓶还要干净!是真的吗?你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你也像我爸爸一样,会‘玩’玻璃吗?你是不是有魔法?你多大啦?你住在哪里?这里冬天真的会下能把人埋起来的雪吗?你……”
一连串问题毫无逻辑地迸发出来,中间几乎不带换气。
他一边问,身体还不由自主地随着话语轻轻晃动,牵扯着被他牢牢握住的莱恩的手也随之微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法忽视的、近乎灼人的热切。
那架势,仿佛恨不得一口气把关于眼前这个新朋友的、以及这个陌生地方的所有疑问,全都掏个干净。
莱恩有些不适应地微微后仰,想拉开一点距离,但安杰洛抓着他手臂的手还挺有劲。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细微的僵硬和一闪而过的无奈还是泄露了他的尴尬。这种过于直接和外放的热情,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安杰洛。” 奥拉略带警告的声音响起,安杰洛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缩了缩脖子,稍微松开了点手,但还是紧紧挨着莱恩站着,只是嘴巴暂时闭上了,只用眼睛滴溜溜地转。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阿齐梅德无奈地摇头,对莱恩和众人抱歉地笑笑。
奥拉对丈夫道:“你知道就好,以后要多管管,男孩子不能总这么没轻没重。” 她语气自然,带着女主人的权威。
阿齐梅德立刻点头,声音都低了八度:“是,是,你说得对。”
简单寒暄介绍后,众人准备上车。丹尼尔和霍恩上了第一辆马车。
莱恩原本打算和伊恩一起,但奥拉热情地邀请道:“小莱恩,不介意和我们坐一辆车吧?正好路上可以给我们讲讲黑石镇。安杰洛看来也很喜欢你。”
她瞥了一眼已经又蠢蠢欲动想往莱恩身边凑的儿子。
阿齐梅德也投来期待的目光。莱恩看了一眼伊恩,伊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莱恩便应道:“好的,夫人。”
“叫我奥拉阿姨就行,或者奥拉,随你喜欢。” 奥拉爽快地说,率先在仆人的搀扶下上了第二辆马车。阿齐梅德跟着上去。
安杰洛则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推着莱恩:“快,莱恩,我们坐一起!”
就在这时,安杰洛的目光被旁边静立的“风羽”吸引了过去。“哇!好帅的马!”
他惊呼一声,瞬间忘了莱恩,转身就朝风羽跑去,眼睛里满是兴奋,“它的毛怎么是银色的?还在动!眼睛是琉璃色的!好美呀!”
“安杰洛!别乱跑!” 阿齐梅德在车上急道。
但安杰洛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了风羽面前,伸手就想摸它颈侧那如月光绸缎般的银色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