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齐梅德脸上的平静消失了。
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面色平静地点头,而是紧锁这眉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荒谬?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目光在莱恩年轻的、写满认真的脸上来回逡巡,似乎想确认这孩子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质疑甚至有点尖锐的语气开口:
“小莱恩少爷。” 他语气直接,甚至因为过于震惊而显得有些生硬,“你前面两个想法,虽然很有难度,但我理解,也有信心尝试。可是这第三个……”
他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把玻璃的成本降到平民能用得起的程度?让奢侈品进入百姓家?这……这根本不可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业内人士的笃定:“玻璃,尤其是纯净透明的玻璃,它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需要特定的原料,精准的配方,对温度和时间近乎苛刻的控制,还有吹制、塑形、退火……每一步都需要经验丰富的工匠亲手操作,无法像锻造铁器那样批量生产!”
“它是艺术品,是手艺,是小作坊里精雕细琢出来的东西!正因如此,它才如此昂贵,才能成为身份和财富的象征!让平民也用上玻璃窗?那简直是……”
他话音戛然而止,仿佛被自己未出口的话语烫了一下。对着这样一个眼神清澈的孩子直言“痴心妄想”,似乎过于尖锐,也失了长者与客人的风度。
那冲到嘴边的评判被他生硬地咽了回去,可脸上每一道被炉火熏烤出的纹路,都明明白白地镌刻着“天方夜谭”四个大字。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伊恩,这一次,目光里带着更明显的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他几乎是在期望这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同行长辈,能流露出些许“适可而止”的暗示,或是对孩童狂想报以一丝宽容又无奈的笑容,好让这过于脱离现实的对话重回“正轨”。
然而,伊恩只是平静地回视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悦,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对莱恩所言深信不疑的淡定。
不仅是他,连一向挑剔严谨的霍恩,此刻也满脸激动地点头,接口道:“阿齐梅德老兄,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我最初听到时,反应比你还大!但莱恩他……他总是能创造奇迹!”
奥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语气波澜不惊:“阿齐梅德大师,莱恩的想法,或许大胆,但绝非空想。黑石镇支持这个计划,正是因为看到了其背后切实可行的路径与可能带来的变革。”
丹尼尔习惯性地把玩脖颈的吊坠,嘴角噙着玩味的笑,补充道:“大师,在我认识这小家伙之前,我也觉得很多事是‘不可能’的。但现在嘛……我学会了对他的‘天真’保持最大的敬意和期待。”
阿齐梅德彻底懵了。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沉稳的税官、精明的勋爵、严谨的金匠、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小觑的陪护,还有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多十岁、眼神却清澈坚定的男孩。
他们之中,竟没有一个人对那“荒诞”的目标表示出任何怀疑或嘲弄?
难道这些在各自领域都算得上人物的家伙,脑子都被边境的寒风吹坏了?
还是说……这个叫莱恩的男孩,真的有什么魔力,或者会精神系的魔法,把他们全都迷惑了?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狂热信徒集会时,伊恩开口了,带着一种由事实支撑的沉稳力量:
“阿齐梅德大师,或许您觉得难以置信。但在不到一年前,黑石镇的夜晚,还大多依赖火把和油灯,光线昏暗,且成本不菲。是莱恩,他设计并制造出了全新的魔法灯。”
伊恩的目光扫过霍恩,霍恩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见证奇迹的时刻:“对!全新的魔法灯!”
他语速加快,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它的核心,是莱恩少爷与伊恩大人共同研发的新型储石,成本和效率方面都优于一般的魔法灯能量源,配合各种功能性魔纹和稳定结构,就能发出稳定、明亮、持久的光!成本,却远低于市面上的魔法灯!”
奥森朝侍立身后的西普管家投去一瞥。西普管家立即心领神会,悄然退下。片刻,一名身着整洁制服的仆人便端着一个铺着深色丝绒的托盘,步履轻稳地走入会客室。
托盘中央,静静卧着一盏灯。
它有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清新的午后”。其造型宛如一朵倒悬的、将开未开的铃兰,又或是一顶极为精巧的缎面小伞。
柔和的弧线构成了灯罩的主体,经过特殊打磨的磨砂水晶,质地温润。最为精妙的是,从“伞骨”边缘,垂落下数十条纤细剔透的水晶棱柱,长短错落,宛若凝结的雨丝或是星光的帘幕。
此刻,灯已被点亮,磨砂灯罩内透出的光芒被均匀柔化,如一捧温暖的月华,而那些垂落的水晶棱柱则在光中折射出细碎璀璨的点点辉光,仿佛将某个宁静午后的阳光与微风,凝固在了这方寸之间。
阿齐梅德的目光被那灯吸引了过去。
作为工艺大师,他对于“光”和“透明材质”有着天然的敏感。他接过仆人恭敬递上的灯,仔细端详。灯体设计合理,工艺扎实。
更关键的是,当霍恩简单演示了开关和亮度调节后,阿齐梅德脸上的震惊之色更加明显。
他不是魔法师,但对魔法物品的价值和制造难度有基本认知。这样一盏灯,其精巧和实用性,远超他之前对“边境小镇”能制造之物的想象。
“这灯的成本,确实如霍恩所说,极低。”
丹尼尔放下茶杯,挺直后背,深松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而且,它已经改变了这个镇子。能让夜晚的街道亮如白昼,人们的工作生活都焕然一新。我投了一笔可观的钱,因为我看到了它实实在在的价值和前景。”
阿齐梅德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灯体,心中的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
难道……这个男孩,真的有点石成金的本事?那看似荒谬的“让玻璃进入平民家”的狂想,难道也有实现的可能?
就在这时,莱恩再次有了动作。
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手掌大小、形状并不算特别规整的敞口小杯子。它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甚至杯壁的厚薄也并非完全均匀。
但是——
当莱恩将它轻轻放在铺着深色绒布的茶几上时,整个会客室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光线,透过那小小的器物,毫无阻碍地穿透过来,在深色的绒布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它通体透明,无色,纯净得如同凝结的初冬寒露,又像是截取了一小块最清澈的天空。
没有任何气泡,没有杂质,没有普通玻璃常见的淡绿或淡黄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