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是纯粹、极致的透明。

阿齐梅德·格拉斯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差点碰翻了面前的茶杯。

他完全忘记了礼仪，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眼中只剩下那个小小的、透明的东西。他弯下腰，颤抖着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痕的大手，想要触碰，又怕碰碎似的停在半空。

“这……这是……”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是我尝试制作的一种玻璃，阿齐梅德大师。”

莱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阿齐梅德听来像是启迪的天籁之音，“按照我设想中的配方和工艺，反复试验后得到的样品。它或许还不够完美，形状粗糙，但就‘透明’和‘无杂质’这一点而言，我认为它符合要求。”

阿齐梅德终于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个小杯子。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光滑，坚硬。他将其举到眼前，对着壁炉的火光，缓缓转动。

光线毫无阻滞地穿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没有纹路，没有颜色。纯净得令人心颤。

作为一名与玻璃打了几十年交道，看过、摸过、制作过无数精美或普通玻璃器的大师，阿齐梅德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做到这种程度的纯净和无色，需要多么苛刻的原料配比，多么精准的火候控制，多么纯净的熔炼环境，以及多么精妙的退火工艺！

这几乎超越了目前他所知的、所有黎波澾乃至法尔帝国顶尖玻璃工坊的技术极限！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小杯子，仿佛要把它看穿，“这……这真的是玻璃？不是最顶级的水晶？或者……某种魔法造物？”

“阿齐梅德大师，” 莱恩的声音虽然不够洪亮，但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是行家。是玻璃，还是水晶，亦或是别的什么，您应该比任何人都能判断。如果您不信，可以随时检验。摔了也无妨，因为既然能做出第一个，就能做出第二个，第三个，更多个。”

阿齐梅德的手抖了一下，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像是怕它真的掉下去。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细细摩挲着杯壁，感受着那光滑的弧度和均匀的质地，时而对着光看，时而轻轻敲击，侧耳倾听那清脆悦耳、余韵悠长的声响。他的表情专注、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这一刻，那个憨厚、有些窘迫的中年工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沉浸在自己专业领域巅峰技艺面前的、目光如炬、气场全开的大师。

霍恩、奥森、丹尼尔，甚至伊恩，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阿齐梅德手中的那个小杯子。

尽管他们不完全懂得其中技术上的惊天之处，但那极致的通透和无暇，以一种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冲击着他们的视觉和认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玻璃”。

霍恩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金矿；奥森深邃的眼眸中划过锐利的光，那是看到巨大价值和可能性的评估；丹尼尔收起了玩味的笑容，看向莱恩的目光更加尊重和审慎。

当阿齐梅德终于，几乎是万分不舍地将那个小杯子从眼前移开，轻轻放回茶几的绒布上时，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莱恩，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质疑、困惑、甚至那一丝觉得对方“天真”的居高临下，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极致震撼、狂热探究、以及深深折服的复杂情绪。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原料是什么？熔炼温度？退火曲线？你……您……”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

莱恩却没有直接回答技术细节，只是平静地说：“具体的配方和工艺，可以等我们具体规划玻璃产业后，与大师您详细探讨、验证和优化。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您这样经验丰富、技艺精湛的大师，将这种可能变为稳定、可重复、甚至可推广的现实。”

阿齐梅德沉默了。他坐在那里，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小小的、透明的杯子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不是被雇佣，不是被说服，而是被一种超越他数十年认知的技术可能性，被一个孩子手中展现的、通往未知玻璃艺术与工业殿堂的钥匙，彻底击中了。

霍恩在他身侧，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充满了理解和感慨：“阿齐梅德老兄，我懂你现在的心情。就在不久前，当我第一次听到他说的那些‘天真的话’时，我也是这副样子。但看看现在！”

他指了指窗外，虽然看不到什么，但他的语气充满自豪，“这个镇子，因为这些‘天真的话’，正在发生改变。我从没后悔过我的选择。我相信，你也不会后悔今天来到这里，看到这个。”

丹尼尔也笑道：“大师，看来黑石镇，总能给生活带来一点‘惊喜’和‘意外’，不是吗？而莱恩，无疑是最大的惊喜来源。”

阿齐梅德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惊、疑虑和旧有的认知框架全部吐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莱恩、伊恩、霍恩、奥森、丹尼尔……一张张脸上，有的是平静的信任，有的是热切的期待，有的是精明的评估，但无一例外，都对他手中的技术，对莱恩描绘的那个未来，抱有坚定的信念。

一种久违的、仿佛年少时第一次成功吹制出一件完美器皿般的激情，混合着对未知技艺领域的强烈渴望，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他不是来这里传授技艺的，他是来学习的！是来开创一番全新事业的！

他下定了决心。不是被优厚的酬劳，不是被主人的热情，甚至不完全是被那宏伟的蓝图说服。而是被那实实在在握在手中、亲眼所见、超越时代的工艺样品，被那个平静地拿出这样品、眼神清澈坚定的男孩，点燃了沉寂多年的、属于工匠的雄心与火焰。

看到阿齐梅德眼中燃起的光芒，伊恩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语气诚恳地说：“阿齐梅德大师，我们知道您远道而来，家人也需要安置。为此，我们提前为您和您的家人准备了一处合适的居所并配有工坊，虽然简陋，但基本工具齐全，可以立刻使用。您看，是否方便现在带家人一起过去看看？若有不满意之处，可以立刻调整。”

丹尼尔立刻故作夸张地叹气：“哎呀呀，这待遇！连我这个介绍人都没有专门准备的住所呢！小莱恩，伊恩阁下，你们这可太偏心了！”

奥森也微笑道：“大师不必有压力，先去看看。若是觉得哪里不合心意，税官府这边也永远为您敞开，一定会为您提供最舒适的安排。”

阿齐梅德听着这些诚挚而尊重的话语，看着眼前这些人鼓励和真挚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此刻心中激荡，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连连点头，因激动和喜悦，脸又涨红了，搓着手，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太好了！谢谢，谢谢各位大人！我……我这就去叫我的妻子和那调皮小子，麻烦各位稍等，稍等片刻！”

说完，他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朝众人微微鞠躬，然后在西普管家体贴的引领下，快步走出了会客室，那急匆匆的背影，仿佛恨不得立刻飞到工坊，开始他崭新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