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房梁某处:“去,把那个用油布包着的盒子拿下来。”
莱恩愣了一下,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在房梁与墙壁的夹角处,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被层层油布包裹的凸起。他搬来凳子,踮起脚,小心地将那个包裹取下。入手沉甸甸的。
西奥多接过包裹,放在膝上,粗糙的大手一层层解开沾满灰尘的油布。随着破布剥落,一个约莫一掌长、半掌宽的银质盒子显露出来。盒子样式古朴,表面用极细的金线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图案——圣洁的光芒、缠绕的藤蔓、某种神圣的纹章,充满了庄重而神秘的气息,与这间简陋的石屋格格不入。
莱恩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个盒子。
西奥多用拇指摩挲着盒盖上精细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盒盖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枚徽章。
左边一枚,主体是金光闪闪的太阳图案,周围环绕着饱满的金色麦穗,麦穗末端还点缀着细小的宝石。阳光和麦穗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象征着丰收与守护。
右边一枚,更加华丽。中心是一头威严的、头戴金冠、展翅欲飞的雄狮,雄狮两侧是优雅舒展的香根鸢尾花。整个徽章以暗红色为底,金银两色勾勒,充满了王室的尊贵与威严。
徽章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封面以深蓝色皮革装帧、边缘烫金的书籍——《光明圣经》。而在圣经之上,还静静地躺着一条折叠整齐的、天蓝色的蕾丝纱带。纱带质地轻薄柔软,边缘绣着银线,即使历经岁月,依然能看出其不凡的精致。
莱恩睁大了眼睛。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散发着与他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遥远而高贵的气息。
西奥多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只是用目光缓缓抚过它们,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往事。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将莱恩带入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故事,要从我还是个农奴的时候说起……”西奥多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越了时间和尘埃,“那年我大概十二岁,在一家贵族庄园里干活。一天,因为打碎了一个主人并不在意的旧陶罐,我被管事的儿子吊在树上鞭打,奄奄一息。那时,恰好玛丽殿下——当时还是圣女候选人——随主教到我们乡间传教路过。殿下看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让主教制止了鞭打。主教检查了我的伤势,说了一句‘这孩子的根骨适合锤炼,是块当骑士的料,可惜是农奴之身’。殿下听了,便对主教说‘光明之下,众生平等,神看中的是灵魂,而非出身’。主教最终被说动,用一笔钱从庄园主那里买下了我,把我带回了教廷的训练营。从那时起,我的命,就是殿下的了。”
“我拼了命地训练,只想不辜负殿下给的这次机会,只想有朝一日能站在她身边,保护她。后来,我侥幸通过了骑士考核,成为了她身边的护卫骑士之一。”
西奥多的目光落在那枚雄狮徽章上,声音更低了一些,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悔恨和痛楚:“玛丽殿下……她善良,聪慧,但也思念家人。每隔一段时间,她会回皇宫小住。那一次……本应是我轮值护卫她回宫,但临行前,教廷突然派给我另一项紧急护送任务,去了帝国的另一边。我……我没能跟在殿下身边。”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等我完成任务赶回时,一切都变了。殿下被发现有孕……圣女候选人必须保持纯洁,这是铁律。当时的圣女之位竞争激烈,其他候选人背后是权势滔天的贵族……为了保全皇室和教廷的颜面,也为了保护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切被秘密掩盖。殿下在信得过的女仆帮助下,悄悄生下了孩子,一个男孩。”
西奥多睁开眼睛,目光终于转向了莱恩,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温柔、以及深深的守护之意。
“孩子出生后不久,殿下将她最信任的我召去,将婴儿托付给我。对外,则宣称派我前往极其危险的‘魔渊森林’,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采集十年一现的‘天使之泪’。那是由恐怖魔渊之主守护的十级魔草的产物,前往者九死一生。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牺牲’,让我和这个孩子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我带着你,襁褓中只有这条纱带和那枚皇室徽章作为信物,辗转逃到了帝国最偏远、最不起眼的黑石镇。我用一点积蓄安了家,谎称妻子难产而死,独自将你抚养长大。”
西奥多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向莱恩,眼中带着忐忑,也带着释然。
莱恩呆呆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遥远国度古老的传说。圣女?皇帝的女儿?守护骑士?魔渊森林?这一切离他太遥远了,远得没有真实感。他看看盒子里的徽章和纱带,又看看父亲布满老茧的双手和饱经风霜的脸。
沉默良久,莱恩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清澈而坚定。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
“父亲,”他轻声说,声音没有颤抖,只有无比的清晰,“我不太明白圣女和皇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是你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是你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是你教会我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无论我的血脉来自哪里,在我心里,你,西奥多·布朗,就是我唯一的父亲。”
西奥多浑身一震,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小手,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哽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猛地响起,伴随着嚣张的吼叫:“开门!快开门!奉税官大人命令,捉拿要犯西奥多·布朗!”
屋内的温情瞬间冻结。
西奥多脸色剧变,猛地将银盒盖上,塞回莱恩手中,语速又快又急:“藏好!从后窗走,去教堂找理查德神父!记住,谁也别信,只找神父!快!”
他的话音刚落——
“哐当!”
本就不是很结实的木门被狠狠踹开,几个穿着税官手下杂兵服饰、手持棍棒和锈剑的汉子蛮横地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正是税官的狗腿子之一。
“西奥多·布朗!”那汉子斜着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床上的西奥多和旁边的莱恩,“有人告发你私藏优质矿石,暗中与外镇商人交易,偷逃税款,中饱私囊!昨夜峡谷异象,就是你们挖掘私矿、触怒山神所致!跟我们走一趟吧!”
西奥多将莱恩挡在身后,挺直了脊梁,面对来人,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默与坚毅,只是那双棕色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以及最深沉的忧虑。
垭零悄无声息地飞起,落在房梁的阴影中,彩虹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