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南边,与黎波澾公国接壤之处,便是黑石镇赖以生存的集市所在。这里的地貌,恰如一个微缩的边界线——一侧是黑石镇那标志性的、裸露着灰褐色岩层的贫瘠土地,另一侧,则隐约可见庇诺齐国境线内更加葱郁的植被轮廓。黑石镇土地坚硬,岩层遍布,种点耐旱的作物已是勉强,难以指望丰饶的物产。而南方的邻居黎波澾则幸运得多,地处温热地带,雨水充沛,加之国中从商风气浓厚,商人们走南闯北,眼光活络。他们看中了黑石镇出产的一些峡谷特有的、别处少见的奇特魔物材料,也欣赏黑石镇居民世代磨炼出的、堪称一绝的石雕与石砌工艺。一来二去,这边界之地便自发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交易集市,渐渐成了方圆百里内小有名气的货物集散地。
集市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规律。每日天色微明,商贩们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抢占摊位,卸下货物。待到日头高升,这里便成了最热闹的所在。围绕着集市的核心区域,还零星散布着一些固定的店铺:石匠铺子门前堆着未雕琢的石头和半成品;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当声不绝于耳;木工铺飘出刨花的清香;小小的布料店挂着五颜六色的粗布;还有几间门脸不大、却总是坐满了人的小酒馆,以及一两间专供长途行商歇脚、看起来相对整洁些的客栈。
西奥多驾着改良拖车,载着莱恩和垭零,以及他之前猎到的魔兽和收集到的魔植,沿着被车轮压出深深辙印的土路,来到了集市外围。远远地,就能看到一道颇为气派的、用本地灰褐色岩石砌成的拱形门廊。门廊顶端,立着一尊约半人高的石雕。雕刻的是一位穿着宽袖长袍、面容带着商人式精明笑容的男人形象,他单手提起一杆天平,天平一端是鼓鼓囊囊的货物袋,另一端则是一小堆钱币。雕像虽然不算特别精美,但寓意鲜明——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便是集市的标志,也是规矩的象征。
门廊两侧设有成排的粗木拴马桩,以及一片用碎石平整过的空地,供来往车马卸货停靠。西奥多熟练地驱使多利在空地边缘停稳,利落地翻身下车,又回身将莱恩扶下。他解开多利身上的挽具和车辕连接,轻轻拍了拍爱马结实的脖颈,凑在它耳边低声夸奖了几句,又嘱咐道:“好伙计,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等我们出来,给你带鲜嫩的好肉。”
多利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西奥多的手,算是听懂了,然后便自顾自地低头,在拴马桩旁有限的范围里踱步,适应着周围嘈杂的环境和陌生马匹的气味。
垭零早已飞到莱恩肩头,彩虹色的眼瞳略带新奇地打量着这与小镇内部截然不同的热闹边缘。莱恩则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怀里的小钱袋,既紧张又兴奋。
集市入口处,摆着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一个与周围环境、甚至与“税吏”这个身份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公国税吏的制式深蓝色短外套,但这外套穿在他身上,扣子只随意地系了几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颜色鲜亮的亚麻衬衣。最显眼的是他头上那顶帽子——并非税吏常戴的三角帽或平顶帽,而是一顶样式奇特、帽檐微卷、插着一根不知名彩色鸟羽的俏皮软帽,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准备去参加宴会的公子哥,而非在此收钱的官吏。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用某种黑色、带有哑光金属光泽的奇特矿石串联而成的项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红棕色的头发微卷,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少见的深松绿色,此刻正灵活地转来转去,打量着每一个进出集市的人,眼神里带着两份商人的狡黠和看透人心的精明。橄榄色的皮肤,偏高偏瘦的身材,让他即使坐着,也显得颇为挺拔。
“哟!这不是我们的骑士老爷吗?西奥多大人,您今天可算是大驾光临了!” 年轻人一看到西奥多,那双狭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堆起热情洋溢、却并不令人反感的笑容,声音清脆响亮。他手里把玩着几枚铜币,动作熟稔。
“丹尼尔,早。” 西奥多显然认识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从怀里掏出两枚打磨得还算光滑的铜币,放到木桌上,“两人,入市费。”
“哎呀,跟您开个玩笑,哪能真收您的钱!” 被称作丹尼尔的年轻税吏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麻利地将两枚铜币扫进桌下的钱箱,发出“叮当”的脆响。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你知我知”的表情,“镇上的事我都听说了,马奥那个老蛀虫,贪财好色,无法无天,死了真是大快人心!呸,活该!倒是西奥多大人您,深藏不露啊!大地骑士!神啊,我以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怠慢怠慢!以后在这集市,有什么事,您只管开口,我丹尼尔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他语速飞快,表情生动,一番话说得既恭维了西奥多,又撇清了自己和马奥的关系,还顺势卖了个人情。
西奥多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对这种过于热情和市侩的寒暄不太感冒,但也无意得罪。他侧身,示意莱恩上前。
丹尼尔的目光立刻转向莱恩,那深松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嚯!这是莱恩小少爷吧?瞧瞧,瞧瞧这打扮!” 他上下打量着莱恩,嘴里啧啧有声,“这身行头,这精神气!乖乖,比我家那几个不争气的、号称在城里读书的堂兄弟可耀眼多了!小少爷今年有十二了吗?再过几年,怕是要迷倒从庇诺齐到王都的一大片贵族小姐喽!”
莱恩被他夸得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小声道:“丹尼尔先生好。”
“好好好!” 丹尼尔哈哈一笑,目光又落到莱恩肩头的垭零身上,兴趣更浓,“咦?这鸟儿可稀奇!毛色黑得真纯粹,眼睛还会变色?是驯熟的吗?我能……” 他说着,好奇心驱使,伸出手指就想像逗弄普通宠物鸟一样,去碰碰垭零的脑袋。
“小心!”
西奥多和莱恩几乎同时出声提醒,但已经晚了。
只见垭零彩虹色的眼瞳冷冷地瞥了那根伸过来的手指一眼,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羽毛的刹那,猛地一偏头,快如闪电,尖锐的鸟喙如同出鞘的利刃,精准地朝着丹尼尔的手指啄去!
“哎哟!” 丹尼尔反应极快,猛地缩手,指尖险之又险地擦着鸟喙掠过,只感到一股锐风。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但隐隐作痛的手指,又看看那只重新恢复优雅站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小乌鸦,脸上惊魂未定,随即又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和后怕:“好家伙!脾气还挺大!有性格!这鸟不简单,不简单!得,是我不懂规矩,冒犯了,冒犯了!”
他再不敢伸手,只是好奇地又多看了垭零几眼,然后挥挥手:“行了行了,西奥多大人,莱恩小少爷,还有这位……鸟大爷,请进请进!集市里好东西多着呢,祝您二位买得顺心!”
告别了这位风格独特的税吏丹尼尔,西奥多和莱恩终于踏入了集市的范围。
一瞬间,强烈的、混杂的感官体验如同潮水般迎面扑来,将人彻底淹没。
首先是气味。新鲜采摘的、还带着泥土和露水气息的蔬果清香——虽然黑石镇本地产出有限,但庇诺齐的商队带来了色彩鲜艳的热带水果、翠绿的叶菜和饱满的根茎作物。接着是各种奇异香料散发出的、或辛辣、或馥郁、或清冽的复杂辛香,它们来自更遥远的南方,甚至海外。麦子、谷物经过晾晒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暖香弥漫在空气中,与粗盐那种直接而原始的咸涩气息交织在一起。廉价脂粉的甜腻、皮革鞣制后的微腥、牲口粪便的骚臭……所有这些气味,在清晨尚且凉爽的空气里混合、发酵,形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鲜活而充满生命力的复杂气息。
然后,是声音。商贩们高高低低、带着各地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竭力推销着自己的货物。顾客们或粗声大气、或精打细算的讨价还价声,夹杂着买到心仪物品的满足笑声和没谈拢价格的抱怨嘟囔。不远处铁匠铺传来富有节奏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沉重而有力。木工铺的锯木声、石匠铺的凿石声、车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奔跑声、驮兽不耐烦的嘶鸣声……所有这些声响汇聚成一片宏大而嘈杂的背景音,热闹非凡,却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精神一振。
莱恩睁大了那双熔金色的眼睛,忍不住左顾右盼,几乎看不过来。集市内部并非整齐划一的街道,而是由一条条自然形成的、宽窄不一的通道组成,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只是在地上铺块油布,摆上货物;有的则用木杆和粗布搭起简陋的棚子;更有一些看起来经营已久的固定摊位,甚至用木板搭建了小小的柜台。
他们刚走进集市没几步,还没完全融入人流,一个格外高亢、带着爽朗笑意的女声就从侧面传来,穿透了部分嘈杂:
“哎——呀!看看这是谁来了!莱恩!西奥多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