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西奥多冰冷的、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他那双总是深邃平静、此刻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愕然、恍然，以及一点点无奈的情绪。

他缓缓地，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又似乎压抑了太多复杂情绪的语气，吐出了一个名字：

“珀西。”

莱恩愣住了。珀西？谁？

只见那个被西奥多重剑指着的男人，似乎这才从刚才那兔起鹘落、惊险万分的交手中回过神来。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恐惧，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吃痛般，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他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揉着自己刚才摔疼的、现在似乎又被剑风扫到的屁股，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表情夸张。

“老大……嘶……这么多年没见，下手……还是这么不客气，不对，是更不客气了！”他抱怨道，声音倒是清亮，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跳脱，虽然听起来年纪应该比父亲小不了太多。

西奥多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脸上最后那点冷硬也维持不住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手腕一翻，重剑“锵”地一声，稳稳插回背后那特制的剑鞘中，然后朝坐在地上的男人伸出了手。

“起来。”西奥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多少长进，小子。背后偷袭，还是老一套。”

被称为珀西的男人就着西奥多的手，一用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时，另外那几个之前围攻西奥多、后来被石盾挡开或震倒的身影，也纷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个个摘下了兜帽。星光下，露出的是几张或年轻、或成熟、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风霜之色、眼神锐利精悍的面孔。他们看着西奥多，眼中没有敌意，只有激动、崇敬，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叹服。

“老大又变强了！”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浅疤、体格壮硕的汉子咧嘴笑道，声音洪亮。

“刚才那下地动波，时机绝了！我差点从屋顶上滚下来！”另一个身材精瘦、眼神灵活的年轻人揉着肩膀附和。

“珀西老大的‘破甲刺’都被这么挡下来了，老大的力量和控制，简直非人……”还有人低声嘟囔，看向西奥多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西奥多没理会那些七嘴八舌的“马屁”，目光扫过这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却同样让他心头一热的面孔，一个个名字在心头滑过。他的兄弟们。他曾经的下属，在他离开后，也大多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其他队伍，有的甚至像珀西一样，因功晋升，获得了正式的骑士身份，甚至跟随大人物游历。这一次，他们是因为收到了他发出的、关于调查“邪灵”相关迹象的隐秘召集信息，才从各地赶来汇合。

西奥多看着珀西，眼中带着一丝询问。珀西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示意稍后再谈。

西奥多心中了然，转身面对带着莱恩走过来的伊恩和莎娜，郑重介绍道：“伊恩大人，莎娜大人，莱恩，这些是我以前的兄弟，这次是应我之邀前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激动而熟悉的面孔。

珀西立刻挺直腰板，虽然表情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看向伊恩和莎娜的眼神却带着应有的尊重，他右拳轻扣左胸，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骑士礼：“珀西，刚授封的低阶圣骑士，见过两位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莱恩，那双多情的浅蓝色眼睛眨了眨，笑容扩大，露出整齐的牙齿，“这位就是小莱恩吧？西奥多老大可没提过他有这么大个帅气儿子！啧啧，是挺帅，不过嘛，比我还差那么一点点！”

“珀西。”西奥多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

“好好好，不开玩笑。”珀西举手做投降状，然后又对莱恩挤挤眼，“叫珀西叔叔……啊不，叫哥哥就行！我虽然混了个骑士，可心态年轻着呢！”

“去你的！”旁边那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笑骂着捶了珀西肩膀一下，“在老大儿子面前也没个正形！小莱恩，别理他，叫叔叔！我是巴德叔叔！”

“我是卡尔！”

“我是文森特！”

“小鬼，我是老鹰乔纳森！虽然我不老！”

其他几人也纷纷笑着上前，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神态举止带着军人特有的粗豪和随意，但看着莱恩的目光都颇为友善好奇。莱恩有些无措，但还是礼貌地一一称呼过去：“珀西叔叔，巴德叔叔，卡尔叔叔……”

“乖！”珀西满意地拍了拍莱恩的头（被西奥多一记眼刀制止），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为了表示我们不是空手来蹭老大饭的，我们可是带了‘礼物’的！”

他指了指西奥多家门口那堆被随意丢弃、在星光下呈现出深色轮廓的东西。之前离得远，又在紧张对峙中，莱恩没看清，现在借着月光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几头体型不小的野兽尸体，有像狼但更加壮硕、爪牙闪着幽光的，有像野猪但披着鳞甲、獠奇长的……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淡淡的、属于中阶魔兽的凶戾气息，尽管已经死了。尸体旁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杂乱的马蹄印和拖拽的痕迹，以及一些已经发黑的血迹。

“路过北边林子，顺手宰了几只不开眼、想拿我们当点心的家伙。”珀西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想着老大你隐居在这，估计也缺油水，就拖来了。没想到……”他做了个夸张的、心有余悸的表情，“差点成了老大的剑下亡魂，外加地刺串烧。”

西奥多看着那几头价值不菲的魔兽尸体，又看看珀西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手一伸，精准地揪住了珀西的后脖颈子——就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大猫。“你小子，净会搞这些突然袭击。带礼物就好好敲门，鬼鬼祟祟爬房顶，活该挨揍。”

珀西被揪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笑容不减，嘴里嚷嚷着：“哎哟轻点轻点！我们这不是想给老大你一个惊喜嘛！顺便看看你退隐这么久，身手有没有退步……结果您这哪是退步，简直是怪物附体更上一层楼啊！刚才那一剑，我胳膊现在还麻呢！”

“只有您吓我们的份，”巴德也笑着接口，“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老大你眼皮子底下还不被发现。”

气氛彻底松弛下来，之前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玩笑。西奥多松开了珀西，转向莎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礼，但稍微柔和了些：“莎娜大人，这些魔兽身上有些材料或许对你们的研究有用。若不嫌弃，请挑一些带回去。另外……”他看了一眼珀西他们，略微沉吟，“这些家伙远道而来，今晚恐怕要在我这里叨扰了。天色已晚，能否让莱恩今晚暂住你们那里？免得被这群粗人吵到。”

莎娜温柔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那几个虽然收敛了气息、但依旧显得精悍逼人的前下属们，点点头：“当然可以。西奥多大人与旧部重逢，理应好好叙叙旧。莱恩就交给我们吧。”

珀西耳朵很尖，立刻对着莎娜又行了一礼：“多谢莎娜大人！给二位添麻烦了！”

莱恩虽然对父亲这些突然出现的、看起来很厉害的“叔叔们”充满好奇，但也知道大人们久别重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自己留下可能不方便。而且，他也确实挂念着独自在家的垭零大人。他仰头看向父亲。

西奥多对他点了点头：“去吧，听伊恩大人和莎娜大人的话。”

“嗯，父亲您也……早些休息。”莱恩乖巧地应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几头狰狞的魔兽尸体，和那几个虽然笑着、但身上依旧带着若有若无肃杀气的叔叔们，心里对父亲的过去，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伊恩和莎娜对西奥多及其旧部点头致意，便带着莱恩转身，朝着他们住的地方走去。走出不远，莱恩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珀西压低声音、但依旧清晰的怪叫：“老大！有酒没？为了庆祝我们找到你，今晚可得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然后是西奥多似乎带着笑意的冷哼，以及开门、招呼众人进去的声响。

走在路上，星光清澈，夜风微凉。莱恩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那在夜色中亮起温暖灯光的小屋窗户。里面传来隐约的笑闹声，是父亲和他的老兄弟们。

“那些魔兽……”莱恩忽然小声开口，“是峡谷对面魔渊森林里的吗？珀西叔叔他们……好厉害。”

伊恩走在他身边，闻言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思：“嗯，看特征，应该是魔渊森林外围的‘影爪狼’和‘铁鬃疣猪’，都是中阶魔兽中颇为难缠的角色，寻常冒险者小队遇到都要谨慎应对。你父亲这些旧部，身手确实不凡，配合默契，战斗经验丰富。尤其是那个珀西，金元素亲和不低，剑术走的是精准迅捷、破甲穿刺的路子，实力不容小觑。”

莎娜也轻声补充：“他们对你父亲非常尊敬。那种信任和默契，是无数次并肩作战才能培养出来的。看来，你父亲的过去，不简单。”

莱恩还想问什么，莎娜又说到，“快走吧，这个点，垭零大人快等的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