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呆在将军府吗?”陈自远问道:“后面的形势会变得很复杂,但将军府很安全。你如果愿意呆在我身边,我会很高兴的。”
听到这话,程宁十分惊讶。
“不愿意也没事,毕竟这里到底是军营,枯燥无趣,年轻人生性喜欢自由,可能难以习惯,不必勉强。”陈自远温和说:“若你想回家,我便派人暗中保护。”
心思被戳破,程宁的脸骤然红了,有些语塞:“我……”
“不着急现在就给答复,回去好好考虑,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
程宁一步指令一个动作,站起来傻傻地朝陈自远鞠了一躬,僵硬地站起来,转身准备出门。
正当他手触到门把手,准备转动走人时,忽听陈自远又在身后开口:“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想隐瞒自己的进化能力,最好谨慎点给人治疗。”
程宁脚步一顿,头脑空白地转头看向陈自远。
“但是,我非常感谢你能给我和顾行恢复,你救了我一命。”陈自远温柔地看着他。
程宁简直傻了,又重新给陈自远回了一个九十度标准鞠躬礼,忙不迭地跑了。
他在楼下吹了会冷风才平静下来,但大脑仍然一团乱麻。他抱着满脑子打结的毛线团回到病房,推开门却意外发现房间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周海不见踪影。
程宁心里觉得奇怪,这么晚了,周海能去哪儿?
他关门,开灯,转过身,忽然与几步开外正端正蹲坐在地上的小白猫对上了视线。
小猫蓝色的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仿佛晴日里湛蓝的湖面上细碎的金光。它看见程宁盯着自己,对程宁轻轻喵了一声。
这一幕应该是程宁最无法抵抗的,毕竟他最喜欢小黑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专注地看他了。
但现在看着小黑,程宁却只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胸口冲出。
他气极了,以至于握拳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小黑也感受到了他的怒火,尾巴不由自主夹了起来,但还是再次坚强地弱弱叫了一声。
但这一声仿佛炸药被突然点燃引线,迅速地引爆了沉闷的空气。
程宁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以为你变成这个样子我就会心软?你以为什么事都只要变成小黑撒撒娇就可以糊弄过去?你他妈幼稚,胆小,你就是个傻逼!”
他的声音十分愤怒,吓得小黑一个激灵,不由得缩成小小一团,两只耳朵背过去,紧紧贴着脑袋。
程宁一股脑吼完了,粗重地喘气,却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他不想再看地上那一团,忍耐地闭了闭眼,转身准备离开病房。
他刚将门拉开一条小缝,身侧突然伸来一只手,用力将门重新关了,并且非常流畅的将门“咔哒”一声锁上。
程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闻榆洛从身后紧紧抱在怀里,一双手臂如同铁钳一般将他锁住,动弹不得。
颈侧传来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泛起一阵潮湿。闻榆洛将脑袋埋在程宁的颈窝,不肯抬起。
“松开,给我松手!”
程宁大力挣扎着,严厉警告闻榆洛,却无法撼动身后那人半分。这种完全的力量压制让程宁感觉非常难受,头脑一热,不经大脑思考,他用尽全力朝横在眼前的那截小臂狠狠咬去。
身后的人闷哼出声,却依旧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
程宁觉得自己已经下死口咬了,心里有多气,咬得就有多狠。但时间一长,他发现根本没有用,还咬得自己牙很疼,还是松了口。
闻榆洛手臂上已经有了一圈深深的、青紫色的牙印,程宁盯着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冷冷地说:“再说一次,放开。”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不想让你陷入危险,我哪里错了?”闻榆洛根本不动,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浓厚的委屈与气愤。
程宁被气笑了,说:“是,你没错,我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担忧。不过殿下可以放心,等到一切安置妥当,我就能回家了。陈将军说他会派人手保护我,非常安全。”
他越说越痛快,恨不得能将所有戳心窝子的话一起倒出:“你不用再担心我的安危,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知道殿下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你放心地去吧,我祝愿你平安。”
“……”闻榆洛不语,只是一味地箍紧手臂,甚至让程宁感到一丝窒息。
他觉得烦躁得很,又发泄不了。闻榆洛什么话也不说,也没别的反应,两个人僵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程宁等了一会儿,隐秘的期待变为冰冷的失望。他不耐烦了,重新开始挣扎:“你给我放……”
“我不敢。”闻榆洛妥协了,忽然自暴自弃地低吼出声。
听见他说话,程宁的动作顿时止住。
闻榆洛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敢问你。”
他充满挣扎与抗拒,却依旧缓慢而痛苦地继续艰难剖解自己的内心:“小时候,所有人都跟我说,我必须坚强,要学会忍耐痛苦,熬过孤独。因为我将来会坐在一个高高的石头椅子上,保护黎民众生,守卫一个国家。就算没有人能帮我,就算没有人可以信任,但我也必须一个人走下去。”
“等我长大一点了,我发现他们说的是真的。我被水晶改造后痛得窒息时没人能帮我,练武时碰到一道老是破不去的瓶颈时没人能帮我,知道自己必须完成拯救世界这样一个烂大街的任务后,感到特别孤独的时候依旧没人能帮我。”
“但是没关系,痛我可以忍,瓶颈打不破我就重复一千遍一万遍功课,觉得孤独又不会死人。我要做什么我就拼尽全力去做,一条路再黑暗再艰险再痛苦我都能忍,流血也好流汗也好我肯定能走到终点,我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我自己可以这样,但我怎么敢开口问你,随便将你也带上一条这么危险的路?”闻榆洛语调有一丝哽咽,却被他强压下去:“我明知道前面的路那么危险,你可能会流血,会受伤,甚至会死,我怎么敢将你从平静的生活里拉出来,陪我走这么一条路?我怎么说得出口?我们甚至只相处了一年!”
“所以呢?”程宁听了只觉得悲哀到好笑:“之前你说想带我走,你只是想将我带来将军府藏着,躲好。我安然无恙了,你就可以放心地一个人离开去走那条黑路,是这样吗?”
程宁终于爆发了,猛然将闻榆洛的手甩开,转身攥着他的衣领将人用力扯向自己,嘶哑地吼道:“可是我想!我愿意!我想和你一起!你怕我受伤怕我死,可你有没有想过当我看见你濒死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他看见闻榆洛明亮的蓝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光,看见他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一角浸了血的绷带,看见他脸上贴着的纱布,突然想起周海之前问他很多次的一个问题。
周海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闻榆洛?
程宁心里想,是,我是喜欢他。
初见时那惊艳的一眼,一年来时刻的陪伴,程宁记得那些纠结、迷茫、担心的情绪,还有那些不敢说清楚的试探。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快乐的时光,吵过一次几乎翻天的架,以揍了他一拳收场。这人耍赖撒娇时简直有些没眼看,但站在他身前保护自己的背影又很帅,豪情壮志地说要保护这个星球时就更帅了。
无数无数复杂的感情相互博弈纠缠碰撞,理顺后才恍然大悟。
我喜欢他。
程宁从前为生计不停奔波,为自己短得可怜的时光在拼命奔跑。他不曾喜欢过什么人,也没爱上过谁。但他不是分不清喜欢和依赖的傻子。
这个人这么好,坚强又善良,英勇又无畏。他见过黑暗所以想为世界带来光明,尝过苦痛便希望所有人都平安快乐。他一个人担起沉重的责任向前走,一往无前。能遇到闻榆洛,是程宁这二十几年里最快乐的事了。
但喜不喜欢的,反倒是现在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他吼完,两人都僵住了动作,瞪大眼睛看着对方没有说话。一时间。房间内安静的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程宁打破了这份沉默,轻声说:“见到闻谈后,我感到那块水晶碎片里的能量了。”
闻榆洛安静地看着他。
“我还能感觉到,我越靠近他,碎片里的力量就不自主向我涌来,就像溪流终究要东奔入海。我非常清晰地感到,只要我在他身边待得够久,闻谈身上水晶碎片的能量就能被我完全吸收,只剩个躯壳。”程宁看着他:“这就是水晶力量的特征吗?微小的、散落的力量会自发向更大的聚集体汇合?”
“……”
他用陈述的语气问:“你打算被他带走,吸收掉水晶碎片里的力量后再伺机逃脱。你根本就没想着回来。是不是?”
闻榆洛沉默不语,睫毛轻颤,下意识地避开了程宁直视他的目光。
看着这心虚的模样,程宁心中了然。一股巨大的悲伤汹涌地淹没了他,以至于心脏又开始抽痛。
程宁终于明白为什么闻榆洛宁愿打晕他,也要如此坚持要一个人去见闻谈。他没想过要全身而退,只要能得到水晶碎片,他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程宁眼前模糊一片,再开口时已然声音破碎:“你没想过他会杀死你吗?或者又拿你去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体试验?你做事太决绝了,简直是把人的心往地上踩,我受不了。”
“我想过了,我死不了。我死了,闻谈就永远拼不齐水晶,他不会冒险杀我。”闻榆洛艰难地说:“可我需要他的碎片,我必须拿到。”
“你一个人走得那么艰难,如果有我帮你,会不会好一点。”程宁说:“你总是担心我会受伤,怎么不想想最后还是我救了你?”
闻榆洛悲伤地看着程宁,胸中有股复杂的情绪汹涌澎湃,觉得再不做点什么整个人都会爆炸,于是他冲上前,用力将程宁抱在怀里。
程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也紧紧回抱住闻榆洛,闭上眼睛将自己埋进这个宽厚的怀抱,距离近得能听到他强劲又快速的心跳。
他闷声抱怨:“你让周海来试探我,让陈将军来试探我,还变成小黑装可怜,你就是不敢自己问。”
闻榆洛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下着极大的决心。
程宁等了许久,终于听见闻榆洛在在他耳边小声道:“程宁,你、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他停顿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更加坚定,不再抱着迟疑和犹豫:“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