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宁坐在路边的花坛,手肘撑在膝盖上,心情躁郁地想扯头发。
唐十三钻了漏洞带他们从小门出逃,开到半路却被一列车队拦下。看到那黑压压的车队时,程宁的心像瞬间掉到冷水,脑袋里飞速思索着要怎么带着一堆小萝卜头脱险。
但下一秒,对面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他看见涂章云下车后,又慢慢回了温。
大起大落,程宁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意识到增援来后,他的心这才真正放回原位。
领头的那位军官自称是驻地将军颜郁危的副官,按照将军命令在此等候他们。他看到程宁和方慎眼底的谨慎神色,还贴心地说如果他们不放心,大可在此等候王子和将军前来。
涂章云带着孩子走了,没跟他们说一句话,也没问念禾的情况。颜将军程宁不认识,那个王子自然是某个临时跑了的混蛋。
方慎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一个人烦啥呢。”
程宁接了,没做声。
“担心那个傻逼?”
程宁默然半晌,没好气地回答:“不是。”
方慎挑眉看了他一眼,明显不相信。
但真不是,因为他知道闻榆洛去干什么了。
刚刚唐十三闲着没事,将他和念禾的计划原原本本告知了程宁。在听到念禾打算以自己的死为这次入侵结案,以防止万路林等人继续围剿涂章云和那些孩子们时,程宁感到无比震撼。
唐十三和方慎经历过太多黑暗,听到如此无畏和决绝的牺牲也只是叹了口气。
程宁没办法像他一样风轻云淡,可能是他经历的事情太少了吧。在此之前,他虽然知道闻谈继任后对政事漠不关心,也知道他手底下的人危害四方,可当这些苦难和折磨真的具现化在眼前时,程宁只觉得触目惊心。
也第一次在心中真正认定,闻谈必须死——不管是为了星球,还是为了联邦所有人。
突然有车灯在他眼前一晃,程宁不由得伸手挡住眼睛。他看见一辆车被左右的车队护着从远处驶来,连忙站起身迎上。
那车开到不远处减速,还未完全停稳,车门便猛然打开,闻榆洛从上前跳下,几步跑到信念面前,张开双臂猛地朝他扑来。
“喂!”
方慎看程宁“蹭”地站起来,跑得像一阵狂风从身边刮过,还以为突发了什么急事。等回过神来看见两个人在面前抱做一团,活像是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后十年再见的模样,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不是,这也太夸张了,你俩是十六年没见吗。
但他不能走,因为后面那个下车的人应该就是颜郁危将军,他得打招呼。
“你怎么样,还好吗?”闻榆洛语气焦急,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一遍,发现没受伤才后怕地出了一口气。
程宁也没想到这人一个猛冲上来就箍着他,差点把自己鼻子都砸扁。他用了点力将闻榆洛推开,看了一眼他的状态才彻底放心了。
都还行,除了蓝条下降了一截。
得知人安全了,脾气马上也上来了。程宁没好气地说:“真这么不放心怎么还一溜烟就跑了呢?万一我不会安抚精神力狂躁的变异体怎么办?”
“我相信你啊。”闻榆洛真诚地看着他,道:“你生气了吗?”
程宁摇摇头,问:“念禾呢?她还好吗?没事吧?”
“救下来了,万路林被捉,禁闭区所有人员都已经被控制住了。”颜郁危这时才走近,爽朗笑道:“你就是程宁,对吧。”
对于每个闻榆洛的熟人都能轻松喊出他的名字这一件事程宁已经不再惊讶了,闻榆洛跟他说:“这是驻守三界区的颜郁危,颜将军。”
程宁与身后凑上来的方慎连忙恭敬打招呼。
“不用这么客气,我还得谢谢你们帮我解决了万路林。”颜将军兴致高昂,拍了拍闻榆洛的肩,把人拍得呲牙咧嘴:“这鬼打的天,四点就黑透了。殿下,时间也不早了,去我那吃顿便饭休息一晚上再走,如何?”
当然是好的。将军邀请,他们不好反驳,更何况闻榆洛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于是程宁他们跟着颜郁危回了驻地,颜将军考虑到闻榆洛特殊身份,没有请任何人,只有他们三个。
闻榆洛一看到桌上摆了好几瓶酒,脸色都变了。落了座,他苦兮兮地挨近程宁,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话:“你待会一定要看着我点啊。”
“怎么了?”程宁看他脸色不好,不解地问。
闻榆洛还没说话,便被颜郁危扯到身边去了,留程宁一个人莫名其妙。
程宁在对面偷偷打量颜郁危,他严肃起来是真吓人,和陈将军一样威严压人,只是简单看你一眼都让人感觉后背发凉。这种气魄应该都是在战场上厮杀,用敌人的鲜血堆积出来的吧。
可他们在自己信任和关爱的人面前,又无比豪爽,热情地让人招架不住。
“殿下,接下来有啥打算?那个什么破水晶的事还整得好不?”
“整得好。”闻榆洛非常痛快地说:“接下来我就动身去找水晶,再和闻谈打一场,星球也好联邦也好,就都安全了。”
“好!”颜郁危一声喝彩:“每个界区的将军都死守着兵力,殿下来日需要,我们一呼百应,誓死追随!”
“多谢。”闻榆洛笑着说。
“闻谈那个孙子,不上不下地架着人,整得难受死了。”颜郁危叹息:“我也好想和陈自远一样,干脆反他娘的算了!”
“我知道您不会的。”闻榆洛给他倒酒,说:“各位将军为了联邦民众安危忍辱负重,我代替我父王敬您一杯。”
颜郁危本就豪爽,上了酒后便更加上头。他被万路林夺权多日,说不憋屈是不可能的。失去君王之将犹如丧家之犬,潜藏期间,全凭一股对联邦、对先王的忠诚支撑了下来,心中复仇的火焰早已快烧穿了身体。
如今看到了王殿下,那些先王逝世的哀痛、国家被夺的仇恨、还有即将能够复仇的快意混杂着涌上,混着酒变成了苦味,深入心间。
他拉着闻榆洛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脸红脖子粗,一边向程宁他们讲述从前与先王陛下并肩作战的场景。
他们曾在千军万马的险境中杀出重围,也曾围着篝火与将士们一同畅饮庆祝胜利,平定联邦后驻守三界区分别时那声祝福,都随着那个晚上闻谈带着叛军杀入王宫散了个干干净净。
一杯杯酒,灌下去的却都是思念。颜郁危虽然看起来很畅快地在笑,但程宁觉得他是难过的。
闻榆洛也明白这点,所以才陪他这么一杯杯地喝。
方慎和程宁陪着两人坐到了深夜,喝到最后,两个人都晕了个彻底。颜将军被那位副官拉回去了,方慎则帮着程宁将闻榆洛抬回房间。
“这小子就交给你?没问题吧?”方慎忍着酒味一脸嫌弃地将人甩在床上。
“嗯,你去休息吧。”
方慎根本不和他客气,话刚落音就跑没影了。程宁几乎笑出来,摇摇头,洗了毛巾给闻榆洛擦脸,又艰难地扒了他的衣服,将人塞到被子里。
整个过程闻榆洛睡得死死的,压根不动弹。
程宁拍拍他的脸:“小鱼,喝不喝水?”
拍不醒。
闻榆洛脸色潮红,眼睛紧闭,像是在做梦。在安静的房间内,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程宁听见他低声喃喃着:“爸。”
程宁手中动作一顿,心中很不是滋味,顺了顺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