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榆洛的眼角倏地滑下泪珠,泪水的痕迹在灯下闪着光。他又低声地喊着:“妈妈。”
一滴泪下来后,眼泪便开始接连不断。程宁给他轻轻拭去,用手指轻轻蹭了蹭闻榆洛的脸,叹了口气。
将军失去了君王,王子也失去了他的父亲。
颜将军念叨缅怀着从前的事,却伤到了两个人。
闻榆洛表面看起来天真,但程宁知道他的心思很深。认识这么久了,程宁从未看见过他在自己面前显露半分脆弱的情绪,喝醉后这么一看,倒真的像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了。
“程宁,程宁……”闻榆洛的眼泪突然又止住了,开始焦躁地喊他的名字。程宁连忙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脑袋,应道:“在呢在呢。”
闻榆洛被握住手,老实了一点。
程宁明显感到闻榆洛的精神力变得很不稳定,从深处透出很沉重的悲伤。程宁想了想,也在他身边躺下,将闻榆洛的脑袋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边闭上眼,尝试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安抚他。
闻榆洛身上烫得像一团流火,却还要强行往别人怀里挤,两只手箍得程宁差点喘不过气。
闻榆洛的蓝条今天下降了很多,又加上醉了酒情绪变化大,所以精神域有些不稳定。但与程宁安抚过的小孩子不同,他只觉得闻榆洛的精神域内像是一片正在汹涌咆哮的大海,浪潮掀起来遮天蔽日,狂风骤雨让人睁不开眼。
程宁也闭上眼,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为他安抚。不知过了多久,闻榆洛这翻江倒海一片狼藉的精神域才慢慢缓解,大海又逐渐变得宁静。程宁睁眼一看,闻榆洛双手的桎梏松了点,疲惫地缩在他怀里,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慢慢将闻榆洛松开,掖好被子,下了床。
程宁已经浑身湿透了,他也好累,安抚一个人的精神域比用治疗功能轻松不到哪去。程宁看闻榆洛睡得比较安稳,喝了一口水,准备去洗个澡。
他将房门轻轻关了,刚转回身,被一个人影吓得心几乎停了一跳。程宁定睛一看,涂章云默不作声地站在客厅,不知道等了多久。
“您,您有事吗?”
程宁简直被吓到虚脱,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弱弱地开口。
涂章云问:“那小子怎么样。”
他的声音沙哑又轻,带了一丝莫名的情绪。程宁不明所以地说:“他没事,就是累了。”
涂章云没回答,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扇门。
程宁不知道涂章云来这里的意图是什么,又看他半天不动,似乎有话想说。于是他想了想,试探地问道:“您要坐坐吗?”
这下涂章云有反应了,他看了一眼程宁,点点头,不徐不疾,坦然在沙发上坐下。
傲娇吗?程宁心里嘀咕着,给他倒了杯水,陪着一起坐沙发上。两人安静地坐了几分钟,程宁绞尽脑汁想话题,准备开口:“您……”
涂章云突然打断了他的客套:“你也是改造体?”
“我是。”程宁诚实地回答。
没什么好隐瞒的,涂章云常年与变异体相处,对于精神力的感知肯定比常人敏锐。更何况,虽然他老是对闻榆洛疾言厉色,但程宁总觉得他对闻榆洛的感情很复杂。
“那想必你也经历过塌陷期了?”
“是。”
涂章云用一种晦涩不明的眼神看着他,沉声问:“你既经历过塌陷期的痛苦,又为何甘愿豁出性命陪在这罪魁祸首的身边?”
你的痛苦是他人施加于身的,你本可不必经历这一切。你看见他在身边,当真没有丝毫怨恨于不甘?
程宁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有些无奈,但觉得接下来的对话他必须慎重回答。无他,即使不能改变别人对闻榆洛的印象,但他要说清楚自己的心。
“我不恨他。”程宁坦荡地回答,他直视涂章云冰蓝的瞳孔:“我的塌陷期只持续了一周就差点没挺过来,而他却承受了这种煎熬和痛苦足足四年。水晶的事是帝国和联邦的错,王室的错,他同样是受害者。”
程宁看出涂章云眼底的不置可否,了然地笑笑,也并不在意。
“世界正在受苦,他姓闻,终究逃不过一份罪责,他知道,所以选择担下一切在赎罪。”程宁笑着说:“我也知道他必须承担这一切,所以我想帮他。”
涂章云听他说,一边静静地打量程宁,神情莫名。
程宁说完,涂云章很久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看得程宁极其不自在,想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满太冠冕堂皇了,刚想讪讪补充两句,就听涂章云问:“他是你什么人,你要对他如此推心置腹。”
“我们……是朋友。”程宁停顿一秒,道。
“朋友。”涂章云似乎被他哽住,无奈地摇摇头。
他不再正襟危坐,仿佛被什么汹涌的东西压弯了腰,颓然地靠在沙发上。那一瞬间,他的银发似乎被模糊成了真正的白发,看起来无比疲惫和沧桑。
程宁有些担心地看他:“您怎么了?”
“他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很好,闻时钦也应该放心了。”涂章云避而不答,站起来准备离开:“你们将来的路不好走,我祝你们平安。”
他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一个并不重要的答案,还是为了再见闻榆洛一面?
未经思考,程宁眼疾手快地拉住涂章云的手臂,看着他稍显讶异的脸脱口而出:“您是他的亲人吗?”
在心中盘旋多日的念头一经开口,程宁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是的吧。”
涂章云挑眉看他,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看到涂章云的反应,程宁已经知道了答案。
“您长得和他太像了,不仅仅是相同发色和眼睛的颜色,还有你们的内里、内心。”程宁说不上个所以然,但自他来到这里,唯一长进了的就是感知力,所以即使再三犹豫,也继续道:“可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相认?
您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程宁突然记起眼前这人对王室那股深沉的恨意,还因此牵连烧到了闻榆洛的身上,又被哽住,紧急闭了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理由,他不可以如此狂妄而高高在上地干涉他人。
涂章云却笑了,不在意程宁的冒犯,话题一转:“你知道从前王室想唤醒水晶加强武器时,需要神使吗?”
“我不知道。”程宁茫然回答。
“神使与水晶对话,将人类的意图转达水晶,又告知人类水晶的回答。水晶会自动选中纯洁的人作为神使。神使大多都是女孩,因为女孩更为圣洁。但人类之躯无法长久支撑水晶能量停留,会不停消耗魂力,直至虚弱死亡。这个时候,只要再选出下一个神使就能继续与水晶交流。”
“……”
“他的妈妈就是神使。”涂章云平淡地说:“我的妹妹,先被水晶选中,后与闻时钦相识相爱。先是生下他,又拖着奄奄一息、脆弱不堪的灵魂生下他的弟弟,不幸在生产过程中力竭而亡。她是死于水晶,但更是死在贪婪的闻家人手中。”
涂章云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那些反复在他心底回溯了无数次的痛苦:“我只要看见闻榆洛,就想到我的妹妹,看见他那双眼睛,就想到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被水晶吸干的。她不听我劝阻硬要与闻时钦结合,耗尽自己的生命生下他们,我怎么能不恨?又如何能与他相认?”
“但正如你所说,父辈之错,孩子无辜。”涂章云长叹一声:“也许是我太过执着了。”
他干脆地离开。程宁听呆了,看着那高大又沉默的背影在月光下十分颓唐地走远了,仿佛是对命运的妥协,是对岁月的万般迁就。
程宁想,他嘴上说着恨,但还是在离别前看了一眼妹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