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白驼山一脉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叔父欧阳锋纵横西域数十年,手底下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欧阳克敢说,他与叔父再如何不择手段,杀的人也只与武学有些相干。
那些不会武功的凡夫俗子,叔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必说亲自动手,欧阳锋称得上一代宗师,宗师杀人,自有宗师的缘故,断不会像东方不败这般。
东方不败就算杀了人,他眼中也寻不到一丝快意,一丝狠戾过后的餍足,和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欧阳克终究阅历有限,思来想去,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东方不败又将他抱了起来。他内力何等雄厚,欧阳克贴着他胸口,本该暖意融融的,可他偏偏觉得冷,冷得像回到白驼山那年的雪夜。
他对东方不败说过的那些话,半真半假。譬如他说,从前的东方虚伪得很,这话是假的。他最初对东方生出好奇,恰恰是因为这人身上的隐忍。
欧阳克自小横行霸道,仗的是叔父的势,弱肉强食四个字,他懂事起便明白,可叔父对他疼爱有佳,也让他深深体会什么叫虎毒不食子。
直到他瞧见东方师徒,师父之于弟子,传道授业,护短还来不及,怎会背地里这般打骂磋磨?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样的人,也配为人师表么?
他这才起了惩戒那师父的心思。
后来雪山之上,风雪迷了路,那一夜风如刀雪如沙,他伏在东方单薄的背上,听他喘得一声比一声重,脚步却没有停过半步。危难之时不相弃,欧阳克承他这个情。
从那以后,他将东方视作自己的朋友,亲情之外,别样的一层牵绊,这样的人他没有几个。
东方除了陪他解闷,余下的功夫都用来练武。他师父教的那点三脚猫本事,他练了一遍又一遍,孜孜不倦,欧阳克受叔叔熏陶,对肯在武学上下苦功的人,天然便有三分好感,私下以为,这人身上,有过侠者的影子。
是以多年之后,他再见到东方,知晓他已成为日月神教教主之时,心里着实是刮目相看的,当年在白驼山上默默挨打的少年,如今一袭红衣端坐高位,黑木崖上万众俯首。
只是东方成了东方不败,的确真的变了。
他变得面目全非,狠辣阴沉,可偏偏,欧阳克又能从他身上看见几分从前的影子,比如此刻,这双抱着他的手臂,同当年雪地里背他下山时一样。
原来,心怀仇恨会至人于此。
欧阳克想着,眼皮渐渐沉了,在东方不败怀中昏睡过去。
他染了风寒。
欧阳克能想得起来儿时那些暖意融融的旧事,却忘了自己自小体弱畏寒,只因被人照料得妥帖才像个寻常孩子,这些日子在黑木崖上,他明里好吃好喝,暗里提心吊胆,几番折腾下来,心神俱废,寒气这东西最会欺人,趁他倦极,便来势汹汹地发作起来。
东方不败发觉时,他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
起先他只是一味地喊冷,后来话也说不连贯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一阵一阵地发着抖。
东方不败探他额头,烫得吓人,再探手足,却又冰凉,像是把所有的热气都逼到了脸上,身子成了冰窟。
他当即解了欧阳克被封的穴道,双掌抵上他后心,内力如温汤灌雪,一股一股地渡进去,又传了教中的大夫来诊脉。
药煎好之前,东方不败一直双掌未离,不惜耗费自身内力替他梳理经脉。
欧阳克烧得迷迷糊糊,身上透汗,东方不败时不时停下,拧了热帕子替他擦身。
欧阳克在半昏半醒之间,只道自己回到了白驼山。
他梦见暖阁里的炭盆,炉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影,梦里的自己还是稚童模样,缩在榻上裹着毯子,叔叔从外面走进来,板着脸训他贪玩不知轻重,却转身把一壶烤热的羊奶塞进他手里,盯着看着他喝完。
他梦里的叔叔还是那样,偶尔严厉,但手上从不落下,他生病时总是格外觉得委屈,眼泪便顺着眼角往鬓发里淌,含含糊糊地唤:“叔叔……叔叔……”
那只喂药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有一道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贴着他耳畔落下来:“我在这里,药不烫了,再喝一口罢。”
欧阳克果真听话,就着他的手把那一碗苦汁一口一口喝了,又往那怀抱里缩了缩,寻了个最暖和的角落,打算就此昏沉睡去。
东方不败僵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只怕惊醒了怀中的人。
这一刻他又是欢喜,又是嫉妒,怀中人主动亲近他,这是他求也求不来的。欧阳克实实在在地贴在他胸口,像一只终于肯靠近他的倦鸟,他舍不得松开,舍不得这片刻的暖意散去,可这份亲近不是给他的,与他东方不败没有分毫关系。
东方不败捏起干巾,一点一点地擦拭欧阳克脸颊上渗出的细汗。
欧阳克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两下,又开始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