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赵锦绵醒来时,感觉整个人比昨日松快了不少。
宴怀侯府安静雅致,没有高处俯视的压迫感,也没有宫里那种熏得人头痛的檀香药气,更没有阴湿腐败的味道。风一吹过,带着的是院子里树叶的清气和花香熏香的余温。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里,和这里的人。
肆秋机灵讨喜,有时大大咧咧说话没规矩,却总不自觉向着他;苏太夫人聪明通透,不殷勤也不强迫他走近;至于顾清斛……那种温和克制的好,时不时会把他早已模糊的记忆牵出来,重叠上年轻时的父皇、温笑的母后。
谈不上喜欢,但他已经很难再把宴怀侯府,放在“牢笼”的位置上。
洗漱过后,银辉伺候他坐到窗前的梳妆案旁。
清晨的光从东面窗纸渗进来,像一层淡金薄雾,把梳妆案上的铜镜镀得发亮。镜中人跪坐在榻前,长发已经梳净,只松松束在脑后。案上放着几匣脂粉,他却只是托着腮,安静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像在打量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物什。
门外脚步声停在廊下。
“殿下。”消失了一整日的齐灏柯终于回来了。他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随即上前半跪,在梳妆案一侧略略俯身,压低声音:“宫里近几日的大事……沈家那边,耐不住了。”
赵锦锦睫毛轻垂,没有催促,只抬手支着下颌,算是默许他继续。
齐灏柯将昨日奔走打探到的听闻,一一说来。
沈家想接着顾清斛在燕州打下的底子吃肉,已经有人去圣上跟前请旨,意在让沈家小公子沈浅安接掌顾清斛原本的兵权,赴燕州对阵胡塔木。
“沈贵妃在里头扇风,沈家人又一个个打着分忧的名头进谏。”齐灏柯说到这里,平日沉稳的眉眼终于染上一点怒气,“他们是真把军功当家产分,半点不顾边城将士的命。宴怀侯这些年在燕州吃的苦,他们当看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如今燕州,以及知道内情的百姓,都当顾清斛是大英雄。这盘棋还没落子,沈家倒先伸手去端人家的碗。真是脸都不要了。”
“沈浅安。”赵锦绵打断他,轻轻问了一句,“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这个名字,齐灏柯神色比方才还多了几分不屑:“眼高手低的纨绔。自诩自小习武、熟读兵书,嘴上能背孙吴六韬,手里连一支像样的队伍都没真带过。身边全是捧他的,沈家人也乐得灌迷汤,一口一个少年将才,硬是把他捧成个吕布再世。”
他冷笑一声,总结道:“这杯羹,他有命去分,未必有命从燕州回。”
屋里静了一瞬。
银辉一直立在一旁,听到这里终究忍不住,抬头看向铜镜前的人影,眼中满是担忧:“殿下……这沈小公子难堪大任。若真兵败如山倒,不只毁了宴怀侯这些年打下的底子,边关将士、百姓的命,他担得起吗?”
铜镜里的人,眼睫轻轻一合。
晨光落在他眼睑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清晰的影子,细长而密,像一双收拢着的羽翼。
赵锦绵静了许久,脑子却一点也不空。
仿佛有人在地图上缓缓描线。等沈浅安接过兵权,若真去了燕州……
最轻的一步,是打个七零八落的虚功:城池勉强守住一半,伤亡却翻番,军功难分,沈家也吃不全这块肉。
再重一格,是沈浅安折戟,胡塔木乘势连下城池,前线阵脚一片大乱。朝中新贵旧臣都明白,那是拿命填的烂摊子,谁接谁倒霉。
没人愿意去。
京城里的烛火摇摆不定,议来议去,到最后,能接得起这一摊子的,还得是簪缨顾家——
兵权要还;战功要靠他续;而只要边疆安稳再一次系在顾家身上,圣上下一步想动顾家,就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再往后一点,他甚至隐约勾勒出另一幅画面:顾清斛重回燕州,亲自查军需、城防、前线账目,查清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谁在里头动了手脚。到那时,今日这桩屠城罪名,未必不能翻出来洗一洗。
想到这里,他心口其实微微收紧了——可那条线另一头,是真真切切的血与尸体;是大靖北地百姓和将士的生命。
而他并不是不知道。
那一点迟疑只停留了眨眼的工夫,很快就被他按了下去。像把一封不愿看的信重新塞回匣底盖紧,眼不见为净。
“这事,就这样吧。”赵锦绵睁开眼,声音仍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平静的认命,“我猜,圣上多半会允。他如今不用顾清斛,那还能用谁去镇住燕州?本就是难打的仗,难得有人肯上去替他挡一挡箭。来了个自以为是的沈小公子,圣上只当是天上掉下来的台阶。打得好,是他慧眼识珠;打砸了,有人替他挡雷。”
“至于顾清斛……”他顿了顿,眼底清明,“届时若边关再乱,他总是还得请回来。”
银辉听到这里,心下更急,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得更直:“可边疆百姓何辜?顾家军何辜?殿下若如此顺势,只怕以后别人要说您……”
“冷血?”赵锦绵接了她的话,嘴角压出一点自嘲,“也算说得对。赵家人,为了江山社稷把谁丢下不算惯例?我不过是学了点皮毛。”
银辉被他说得一窒,眼眶泛红,忙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是奴婢愚笨,不知殿下心里有多难……”
“罢了。”赵锦绵抬手,略略挥了挥,拦住她的道歉。
他不喜欢人替他解释,也不需要人替他洗白:“朝堂上人吃人不吐骨头,你也用不着把这些肮脏道理都学明白。”
齐灏柯见气氛沉下来,也不愿殿下多往自己身上招罪,顺势接了话头,把话引回正事:“既如此,那边……奴才就不去多嘴,只顺着这一股水往下流?”
赵锦绵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屋里又静了片刻,静得连院中树影晃动时,枝叶相碰的轻响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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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道活泼的声音自远及近,带着些风:“殿下——”
银月脚步轻盈,却是几乎一路小跑着往主院来。
银辉起身,走到梳妆台后,把对着小庭院的那扇窗推开。窗外的光立刻涌进来几分,照亮屋里略显晦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