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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似笑东风三两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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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银月提着一个食盒,蹦蹦跳跳从石径那头过来。远远见着窗开了,索性连正门都懒得走,直接停在窗下,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仰着脸往里笑:“殿下晨安!今日早膳有松子烧麦呢!知晓殿下平日里爱吃,我特地多拿了两笼!”

她一提到好吃的,眼睛就亮了。话头一转,像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又雀跃了一层:“还有,还有——我刚去厨房拿早膳,看到院里来了好多工人,拿着长杆子在地上敲。问了才知道,是在找老鼠洞,还带了药,说一会儿别院那边也要挨个查。他们还在写告示呢,让大家养的猫狗、鸡鸭别乱吃东西,小心误食耗子药。”

银月说着,笑得嘴都合不拢:“太好了!再过几天,宴怀侯府就要变成没老鼠的净土啦!”

说到净土两个字时,她眼角不自觉朝屋里瞥了一眼。

齐灏柯站在一旁,听了也跟着点头。他虽不知昨日茶里的事,却知道赵锦绵怕老鼠,在宫里早就不是秘密:“奴才今晨进门时也看见了。”齐灏柯适时补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笑意,“问过工人才知道,是宴怀侯昨夜连夜把人叫来,给了重金,又一再叮嘱,才求得他们天一亮就往府里赶。”

话音刚落,银月就“哇”了一声。

她本就极喜欢顾清斛,是那种天真小姑娘把人当家里最好那个哥哥的喜欢,哪里藏得住情绪,当即拍了拍窗沿,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侯爷真是大好人!”

银辉下意识侧目,看向铜镜前的人。

赵锦绵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似乎并未因一句大好人就如何动容。可她看得出,他肩上的那一点紧绷悄悄松了些,原本笔直的背线条软和了一寸。

嘴角也不再死死抿着,放松下来时,本就带着弧度的唇线自然勾出一点,像被晨光烫化的冰边。铜镜折出暖黄色的光,门外秋风透窗而入,他整个人的气息,都跟着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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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又传来一串脚步声,是剑鞘轻撞靴边的清响,干脆利落。

顾清斛大概是晨练方回,一身黑色劲装,腰线收得极利落,袖口挽到手腕附近,露出一截劲瘦的前臂。额角还挂着未擦干的汗,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转过廊角,就看见银月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和屋里说话。

“银月。”顾清斛笑着唤了一声,脚步自然而然朝窗边走近,却没直接入门,只微微倚在窗棂上,隔着窗朝里做了个揖,“殿下。”

银辉与齐灏柯齐齐行礼。

赵锦绵对着铜镜抬眼,镜面里一时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趴在窗沿上、兴高采烈的小丫头;一个是靠在窗棂边,气息还带着练武后的热度的青年,眉目清俊,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又却偏偏在他们面前收了锋利,流落出濯濯如春月柳的气度来。

窗框把他们圈在一处,晨光从身后透进来,映得两人的轮廓像旧戏台上的剪影。

赵锦绵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某一处微微松动,一些掩埋了许久的记忆被拍开了表层的浮灰,露出柔软的角度。

小时候,他的父皇和母后也曾在灯后替他摆过皮影,用彩纸剪出人物,随口编故事逗他笑。那时的话本没有章法,全凭兴致——正如此刻窗外这一幕,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句要说什么。

难得的是这份不按戏文走的随意,比任何排好场次的戏,都更叫人想看下去。

“侯爷、侯爷!”银月见他过来,高兴得整个人几乎要从窗里钻进去,“我刚和殿下说,府里来了好多工人在治鼠呢!”

顾清斛咳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自觉抬手挡在唇边,指节轻轻抵住唇线,眼睛却飞快朝铜镜方向掠了一下:“是啊。”他装作随口般道,“这些年忙着征战,府中许多地方疏忽了,该好好查一查。”

银月听不出他话里那点心虚,只觉得侯爷各处都周周到到,立刻又接了一句:“侯爷真好!……昨天真是吓死人了。”

她的话含含糊糊,不知是说昨日茶中那半截死老鼠吓人,还是说马车上扒着桶吐得那个人吓人。

顾清斛却听得喉结一紧,不自觉滚了一下,竟真被呛得咳了两声:“咳……府里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说完,他偏过头,顺着晨间透进来的那层淡光往屋里看了一眼。

铜镜前的人仍坐得笔直,神色清淡。可顾清斛知道,他不会全然不在意。否则昨夜马车上,也不会那样撑着门框,一声不吭地吐到力气尽。

“殿下用过早膳了吗?”顾清斛顺势找了个话头,把自己从“突然决定要在顾府治鼠”的尴尬里拔出来,“今日膳房做了些什么?”

银月一下被拐回她最喜欢的话题,毫不自觉地越权代答:“有松子烧麦,还有桂花小圆子呢!看起来就很香,我提了两笼来主院,殿下还没动呢!”她兴冲冲地转头看向屋里,“殿下要不要现在吃?侯爷也一起吧?”

银辉本也想出声请宴怀侯同席,见银月已经抢在前头邀了,只好把话咽回去,抬眼去看梳妆镜前的殿下。

赵锦绵正低头,认真在唇上点一层极淡的颜色。

他天生唇色浅,不着颜色。皮肤却白得润,不是病着的那种苍白。就显得整个人都像是未上色的画里的人,美则美矣,没有烟火气。而这一点颜色晕开,仿佛有人在雪上轻轻抹了一笔朱,整个人的气色便立刻暖了几分。

顾清斛站在窗外,看着那一点红慢慢铺开,竟有些失神。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像是哪位不该落在人间的神祇,耐着性子在自己面前,为自己添上几分俗世颜色,好让旁人看着安心一些。

赵锦绵收好唇脂,这才微微抬头,顺着镜面与窗外那道视线对上。

他没多话,只很轻地颔了一下。

顾清斛心里突然歇了口气,正要开口再客气两句,窗外的小丫头已经欢呼一声“好耶”,抱起食盒一路小跑往前厅去了:“那我先去摆碗筷!”

屋内瞬间又安静下来。

赵锦绵伸手扶着梳妆案边缘,慢慢起身。

今日他换了一身极浅的烟青色衣裳,衣襟与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只在动作间折出不同角度时才会显出隐隐的光泽。衣摆随着他站起轻轻一荡,线条干净利落,煞是好看。

门外,顾清斛已经从窗边绕到正门,立在门侧等他。秋阳落在廊下,映得他的黑色劲装像墨一样稳,却压不住骨子里那股清朗英气。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屋门,往前厅去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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