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子,身边养着母后赐下的狸奴,还有两位舅舅寻来的犬只。陪在身侧伺候的,除了年长些的熙姨,还只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侍女,名叫薛舒蕴。后来一朝宫变天翻地覆,他被扔进见不得天日的冷宫。陪着他的,便只剩这两个活人和来自故人的一猫一狗。
冷宫的日子苦得熬干了人的生气,连顿发馊的冷饭都吃不饱。可即便如此,三个人谁也没起过要将猫咪和狗狗丢弃的念头。只要他们从牙缝里省出半口残羹,就有小动物的一口吃食。对于当时深陷绝望的他们而言,这故人留下的鲜活物件,即是吊着命的最后一点念想。
小猫小狗也极通人性,深知报恩。冷宫里遭过几次暗中投毒,全靠它们打翻了破碗才躲过死劫。赵锦绵年幼惧鼠,狸奴甚至带着犬只天天在墙根底下逮老鼠,生生在这昏沉无望的死局里,抠出了一丁点鲜活的乐趣。
直到后来赵锦绵为圣上挡了一刀。天子无处安放的掌控欲与施舍心作祟,将他从冷宫的泥沼里拔出来,套上一个金枝玉叶的假壳子。
有天他在寝殿里歇息,毫无征兆地两头身形硕大的异域狼犬破门而入。那体型比他养的犬只大了数倍不止。可就是那两只平时连老鼠都追得费劲的小动物,死死挡在他身前,替他筑起了一道最脆弱却也最坚决的血肉屏障。
“它们被活活咬死了。”赵锦绵搓揉指骨的力道猛地加重,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身首异处,我最后在满地的血水里,连拼都拼不完整......”
就在他还要继续用力掐弄自己的骨节时,一只滚烫的手倏地探了过来,强势却不失轻柔地挤进他的袖口。顾清斛一言不发地掰开他那些自虐般僵硬的手指,将那只被揉搓得艳红的右手牢牢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赵锦绵任由他握着,停顿了片刻,继续往下说:“后来那狼犬便朝我扑了过来。是舒蕴扑了上去。”
那是赵锦绵这辈子经历过的除了那场篡位宫变外最惨烈的画面。薛舒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知从哪爆发出的骇人力量,用力勒住两头狼犬的脖颈。畜生的利齿撕咬着她的血肉,将她整个人拖拽在粗糙的青砖上发了狂地撕扯,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用血铺成的路。可她至死都没有松开手,硬是用自己的一身骨血,生生填平了恶犬扑向赵锦绵的距离。
直到薛舒蕴断了气,朝天宫里高高在上的圣上才带着大批侍卫姗姗来迟,终结了这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戮。
顾清斛静静地听着。清凌凌的月色打在他脸上,照出比赵锦绵还要惨白几分的脸色。他周身那股常年萦绕的、好闻的雪后松香此刻竟彻底停滞,被这惨绝人寰的往事压得翻不出一丝味道。
“后来灏柯来了,我们暗中去查。”赵锦绵没有抽回手,只是反客为主,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顾清斛紧绷的虎口,“异域贡犬不会轻易咬人。出事前的很长一段时日,舒蕴身上总莫名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有人暗中抽了她的血,用来熬煮肉食喂养恶犬,让它们死死记住她的气味去猎杀。可她半个字都没同我提过,我现在......也无从对证了。”
惊怒、悲痛与窒息般的抽疼交织在一起,顾清斛眼眶赤红。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手上一拉,将单薄的身子狠狠拽进自己。他一条手臂死死环住赵锦绵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对方的后脑,将人紧紧压在胸膛上,声音哑得如同含着砂砾:“交给我。”
双臂收拢,立誓要将怀里受尽苦难的躯体重新揉碎了嵌进自己骨血里护着,尾音发着颤:“绵绵,我去查。这事交给我。”
相较于顾清斛的失控,被抱在怀里的人却冷静得近乎残酷。
“此事不易。”赵锦绵下巴搭在他的肩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样子,“今日衍庆宫里那两头,十几年的光景,绝不可能是当年那一批。可是长相、凶性,如出一辙。”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字句间裹挟来自地狱般的森寒:“真有意思。宫里居然一直有人用人血饲养这等凶兽,还安安稳稳地繁衍到了今日。”
顾清斛根本听不进这些权谋算计。他的双肺被彻底抽干了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窒息的钝痛。他收紧了手臂,低头贴在赵锦绵的耳畔,极其卑微字字泣血的哀求:“绵绵......利用我。利用顾家。”
“我把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你。随你差遣。”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赵锦绵终于有了动作。他抽出右手,指腹穿插进顾清斛散落在背后的乌发中。自上而下,极其从容又极具掌控感地顺着未簪的长发,掌心清晰地感知着手底下悍利身躯沿着脊柱传来的阵阵战栗。
明明是他自己亲历的地狱,他却比听故事的人还要平静。
赵锦绵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顾清斛紧绷的耳廓。他开口的声音极轻,寻不见半分戾气与波澜,倒有一种高台神佛垂眸落字般的超然与笃定。这平缓的语调落入顾清斛耳中,就如狂徒听了真经,单是这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便生生镇住了他满身即将暴走的业障,教他甘之如饴地敛起一身爪牙,死心塌地去信奉听从:
“急什么。”他微凉的指尖停在顾清斛绷紧的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这笔血债,总要由我们,一笔一笔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