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火散尽,夜风彻底浸透了初冬的肃杀。依着千秋宴的旧例,赵铉琮将赵锦绵独留了下来,引至九洲池畔的澄瑞亭中叙话。
时节已然入冬,四面漏风的水阁外围早早被内廷宫人挂上了层层叠叠的防风毡帘。地坪上铺就了厚实柔软的西域氆氇。亭子中央的一尊錾金兽足小火炉正烧得猩红,将这亭子逼仄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没了旁人窥伺,赵锦绵连敷衍逢迎的戏码都懒得再演。他姿态散漫地委顿在铺着狐裘的软椅里,明晃晃地竖起了一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冰。自打落座起,他便毫无顾忌地走神发呆,鸦羽般的长睫时不时地轻眨两下,目光越过跳跃的炉火,空茫地盯着虚无的暗处,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坐在对面的赵铉琮非但没有动怒,借着炉中跳跃的暖火与亭内错落的融融烛光,反倒饶有兴致地、一寸寸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这么多年过去,赵锦绵依旧是他最满意的一件作品。
原本该是先帝嫡子,身上流着最该被除尽的血。可他亲手改了岁数,改了身份,改了嗓音,也改了命。如今外头人人都道灼佩公主清冷乖顺、圣眷深重,谁又会记得冷宫里那个险些死在鼠群与饥寒里的孩子?
赵铉琮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看一个原本该与自己争正统的人,被他一点点捏成掌中雀。这雀儿生得风华绝代,在外头懂得伏低做小、温驯恭谦,唯独在私下里,才会偶尔露出这般带着软刺、难以彻底驯服的小脾气。
可有刺又如何?
雀儿飞得再高,也飞不出笼。
这只雀儿在这世上犹如无根的浮萍,哪怕如今栖身顾家,那顾家也不过是皇权掌心里随时可被捏碎的枯枝。遇到风浪,赵锦绵能仰仗的、能依附的,唯有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越是这般想,心中的居高临下的怜爱越是膨胀,以至于生出了几分荒唐的不舍。
赵铉琮伸出温厚的手掌,带着极其罕见的、堪称慈爱的温柔,轻轻抚上赵锦绵鸦青色的发顶:“绵绵,这一年多,委屈你了。”
帝王的声音在暖炉边显得格外低沉慈和,却说出了全天下最残忍的恩赐:“等顾家......都结束了,朕便把你接回朝天宫。以后,朕会好好待你。”
在此之前,赵铉琮本是打定主意要让这个侄子和顾家一起玉石俱焚的。可就在方才这一刻,他却忽然改了主意。
然而听闻此言,赵锦绵平静的皮囊之下骤然掀起了一阵几欲呕血的滔天骇浪。这看似慈爱的宽慰,实则是最为残忍的死刑判决——无论局势如何演变,天家已然下定决心,要对顾家动手了。不是敲打,不是制衡,是彻底的绞杀。
顾清斛这三个字早就成了他心底碰不得的死穴,此刻被人轻描淡写地踩在脚下,痛得鲜血淋漓。可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有半分乱阵,袖中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依旧维持着那副寡淡冷清的神情,硬生生维持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甚至连头都未抬,只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凉薄口吻假意还嘴:“顾家是生是死,与我何干?便是我自己死在侯府,抑或是苟活于世,我也早就不在意了。”
听见这等赌气般的薄情之语,赵铉琮反而愈发觉得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他再度揉了揉那柔顺的发丝,低声喟叹:“绵绵要活着,朕绝不许你死。”
又是由着天子居高临下地闲扯了些可有可无的琐事,赵锦绵才终于得了恩准告退。
就在他转身,抬起冷白的手腕掀开那厚重防风帷幔的刹那,原本凝结在脸上所有的散漫、慵懒与无谓,皆在背对帝王的瞬间剥落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彻骨森寒,与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暴戾杀机。
他绝不能再等下去了。
谋必须再快些,刀必须再利些。他要抢在皇权的屠刀落下之前,把这高高在上的朝天宫捅出个窟窿。他绝不容许赵铉琮那双沾满血腥的手触碰到顾家的一砖一瓦,更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及顾清斛哪怕一根头发。
裹着一身寒意刚步出长廊没两步,迎面便撞见了步履匆匆的齐怀恩,身后还领着一道略显局促的清瘦身影,正是朝着澄瑞亭的方向而来。三人在幽长狭窄的宫道上狭路相逢。
那是八皇子赵沁淮。
这个长于深宫冷院的少年,长到这般岁数,能被天子单独传召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此刻面对未知的御前问对,他周身分明还透着几分难掩的紧绷。听见脚步声,赵沁淮微微抬首,与迎面走来的赵锦绵对上了视线。
碍于齐怀恩这手眼通天的老狐狸在侧,两人未有片语交流。赵锦绵只微微颔首,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皇子那般,权作招呼,随后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深冬凄冷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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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朝天宫的高耸宫门,凛冽的夜风便夹着寒意扑面而来。赵锦绵方至青篷马车前,正欲拾级而上,身后却横生出一段温润却教人生厌的嗓音。
赵洐深披着一袭厚重的霜色狐腋大氅立在溶溶月华之下。天气尚未落雪,他这身行头倒显得过分畏寒了些。不过平心而论,月华如霜,倾洒在琏王殿下苍白俊雅的面容上,确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出尘之姿。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兴许还要赞一句琏王殿下风光霁月、温润无争。
只是落入赵锦绵眼中,却只剩沉闷且腻烦。
“绵绵,礼部陈尚书方才醉酒失态,又是单骑赴宴。我见夜风寒凉,便将自己的车驾借与他了。”赵洐深的语调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清雅温和,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善举,“只是眼下......我亦有些不胜酒力,绵绵可否行个方便,载我一程?”
这番说辞可谓四处漏风。莫说一辆马车容不下两个人同乘,堂堂正正的嫡皇子,即便让出了车驾,这朝天宫外数不尽的王公大臣,哪一辆马车不敢为他琏王殿下单独留步?更何况他身边从来不缺内侍护卫,怎么也轮不到来挤赵锦绵这一辆马车。
赵锦绵压根懒得同他虚与委蛇,转过身便欲直接踏上脚踏。
熟料未及抬步,一截宽大的衣袖便被身后之人毫无预兆地攥入掌心。
突如其来的拉扯令赵锦绵脚下一顿。他本能地反手“砰”地一声死死扣住车厢门框才堪堪稳住身形。这动静在阒寂的深夜宫门外尤为突兀,周遭几个正欲登车的朝臣与随行宫人纷纷侧目探看。
赵锦绵烦不胜烦,却也不愿当众同赵洐深纠缠成别人谈资。他立在脚踏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低他一头的赵洐深,毫不掩饰眼底的嫌恶,视线如刀刃般刮过自己被死死攥住的袖口,冷声道:“怎么,琏王殿下醉得这般厉害,竟连路都走不稳,是要我亲自扶你上来么?”
听了这夹枪带棒的讥讽,赵洐深非但不恼,眼底反倒亮起几分诡谲的愉悦,连眉宇间常年萦绕的病气都似乎被对方鲜活的怒意驱散了些许,好像终于能从赵锦绵冷淡的壳子里撬出了一点只属于自己的反应。他从善如流地松开指节,侧身越过赵锦绵,率先踩上脚踏推开车门。
待隐入幽暗的车厢后,方才自那黑漆漆的门洞里探出一只手来,温声道:“绵绵,来。”
这只手养护得极佳,常年不见天光,修长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腹无茧,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借着清冷的月辉,甚至能瞧见手背上蜿蜒的淡青色脉络。悬在昏暗幽深的车厢边缘,这只手不似人在邀约,倒像是某种蛰伏于暗渊的鬼魅妖精,正欲将猎物寸寸拖入不见天日的泥沼。
赵锦绵冷冷瞥了一眼,直接将手收拢进宽袖之中,径自越过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从容登车。
车厢狭仄,眼见赵洐深得寸进尺地便要挨着自己落座,赵锦绵又试图用道义规矩来拿捏这位素以风光霁月著称的琏王殿下:“夜深露重,风寒刺骨。银辉到底是个女儿家,随行在外多有不便,便让她一同进车厢里避避风吧。”
岂料赵洐深只是眼波流转,淡淡向外扫了一眼,连开口的功夫都省了。
候在车外的贴身内侍孟文宣立时心领神会,立刻利落地将臂弯里另一件厚实的皮裘递到了银辉手中,赔着笑脸截断了退路:“灼佩殿下慈心。只是这大氅乃是极地雪狐所制,定然冻不着银辉姑娘。我家殿下今夜醉酒畏闷,车内宽敞些方能好受。奴才方才牵了匹温顺的矮马,这便带银辉姑娘骑马随行,还请殿下宽心。”
话说到这份上,退路已被堵死。赵锦绵在心底冷冷咒骂了一句,索性阖上双目,脊背往软垫上一靠,再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