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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诒尔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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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赵洐深端详着对面人闭目养神的冷淡模样,也未再如从前般扮演嘘寒问暖的好兄长,而是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个对方绝无法拒绝的饵。

“沈浅安带去燕州的兵马中,”赵洐深的声音在摇晃的车厢内显得尤为幽邃,他借着窗牖透进来的暧昧月华,贪婪而放肆地描摹着赵锦绵的轮廓。那身棠梨色的华服在黯淡的光晕里,褪去了大殿上的锋芒,被晕染得靡艳而温柔, “他带走的人马,除了兵部拨调的府兵,还有沈家私养的部曲。然则自打战事胶着至今,连丢五城,军报上折损的人数算下来……他麾下的部曲,竟有一半不知所踪,只剩下另一半跟着他在阵前搏杀。 ”

赵锦绵骤然睁眼。周身原本慵懒散漫的气场荡然无存,眸中锋芒冷厉如刀,直刺向对坐之人。

赵洐深见状,唇角愉悦地挑起,他知道对方听懂了。那一半凭空消失的沈家私军,自然是去替沈家看守牟城那座见不得光的金矿了。

赵洐深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赵锦绵此刻因戒备而骤然凌厉的绝美容颜:“只是燕州那等苦寒之地,究竟藏了什么稀世珍宝,竟劳得沈家将保命的底牌都调了去?”

赵锦绵冷冷逼视着他的眼睛,“琏王殿下今夜,未免也太过慷慨了些。”

赵洐深的视线肆意流连,从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滑落至眼尾秾丽的泪痣,最终停滞在微抿的薄唇上。他笑得宛如一朵不染纤尘的白莲,全然一副毫无城府的温良模样:“绵绵,我们才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一家人。你,和我。”

这番黏糊的说辞惹得赵锦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生理性的厌恶,双手抱胸,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用力揉捻起右手的指骨。

无论柳家在这金矿与火药案中分了多少羹,又有多大的底气能全身而退,赵洐深此番抛出沈家的底细,摆明了是柳氏一门打算弃车保帅、彻底与沈家割席了。

“琏王殿下费这般周折,是想让我如何投桃报李?”赵锦绵不再绕弯子。

“沈浅安不日便要押解回京了。”赵洐深只轻描淡写地落下这一句。

话音刚落,赵锦绵心底便已百转千回。圣上生性多疑且极度好面子,视皇权威仪如命。沈浅安丧师辱国,无疑是将皇家的脸面踩在泥里。而他这个能够自由出入御前、又惯会拿捏圣意的“灼佩公主”,无疑是点燃圣怒最好的一阵东风。

他虽绝不欲与柳家这等豺狼有过多明面上的牵扯,与虎谋皮向来得不偿失。可这确是柳家递来的台阶,此时顾家正需韬光养晦,若由顾清斛亲自出面揭发沈家,一旦再立下赫赫战功,只怕立刻便会再次沦为圣上眼中的头号催命符。由柳家来斩断沈家,顾家作壁上观,才是当下的上上之策。

思及此处,赵锦绵自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权作交易达成。

见鱼儿咬钩,赵洐深满意地勾起唇角,话头一转又扯回了风月闲篇:“岁暮天寒,绵绵当多珍重自身。宴怀侯又远在边关,你若是在府中憋闷,我大可常去接你出来散散心。”

“冬日苦寒,殿下还是好生将养着自己尊贵的千金之躯,切莫四处乱走才是。” 赵锦绵重新阖上双目,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多谢绵绵挂怀。”

赵锦绵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失态:“琏王殿下想多了。”

赵洐深自是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描绘着哪家酒楼新添了御寒的热汤羹,又说起哪家教坊新进的乐师指法绝妙,句句皆是期盼与他同游的试探。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单方面寒暄中,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琏王府的石阶前。

车外的孟文宣并未立刻叩门,车内的赵洐深亦无半分要起身的意思。赵锦绵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殿下既然到了,为何还不下车?难不成还要随我会宴怀侯府?”

熟料赵洐深竟低低地轻笑出声,恬不知耻地顺杆爬:“那自是再好不过。只要能多伴着绵绵片刻,即便是身在顾府……我也甘之如饴。”

言罢,他竟真没有去推车门的打算,反而抬手欲去拨弄车厢侧面的轩窗,似是要唤孟文宣来安排改道。

窗棂方才推开半寸,刺骨的朔风便夹裹着寒意灌了进来。赵锦绵忍无可忍,猛地自对面的软垫上倾身而起,抬手越过小案,“砰”的一声将那扇轩窗死死合上。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至咫尺。赵锦绵肩头披散的墨发如瀑般滑落,丝丝缕缕地垂拂在赵洐深雪白的狐裘上。

逼仄的车厢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冲撞——一股是常年被清泉濯洗过的幽寂兰香,另一股则是常年浸淫在药罐与白檀熏炉里熬煮出的阴郁苦味。

强烈的反胃感瞬间击中了赵锦绵。他立刻嫌恶地直起身,向后退开半尺:“宴怀侯府门第简陋,供不起琏王殿下这等尊贵之躯。若有半分怠慢,儿臣可担不起父皇的雷霆之怒。我送殿下下车。”

说罢,他径自转身,从内一把推开了厚重的车门。

外头,孟文宣与银辉其实早已候在车辕旁。赵锦绵在心底将这块狗皮膏药狠狠咒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冷得结了冰。他果断地率先踏下脚踏,转身立在冷风中,将双手深藏于宽大的衣袖内,只隔着厚重的布料朝车厢内虚虚伸出一截手臂,不带半分情绪道:“请殿下下车。”

赵洐深低眉看了一眼那截包裹严实的布料,随即伸出苍白冰冷的手,毫无避讳地覆了上去。

没有体温的指腹搭上手腕的瞬间,赵锦绵只觉脊背蹿起一阵森冷的恶寒。那触感绝非活人应有的温度,更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正顺着他的腕骨贪婪地向上攀援、收紧,试图将他整个人死死绞杀,拖入共同的黑暗深渊。

他忽地想起了顾清斛。

同样是强势的靠近,顾清斛扣住他手腕时,那股被强压在骨血里的占有欲中永远裹挟着滚烫的体温与绝对的尊重,炽烈而坦荡,犹如春水消融;而赵洐深不一样。

赵洐深只想把他拖下去。一起腐烂,一起沉没,一起变成他掌心里永远逃不出去的东西。

赵洐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眸光晦暗了几分,终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指节。

禁锢解除的刹那,赵锦绵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转身重新登车,顺道唤上了等在冷风中的银辉,连半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身后之人。

银辉将皮裘交还给孟文宣,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随即敏捷地钻进车厢,将门扉死死闭合。

夜色深重,刻着顾氏徽记的青篷马车缓缓驶离,朝着宴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洐深独自伫立在王府高高的石阶上,久久未动。

“殿下,”孟文宣捧着刚从银辉处接回的大氅,不由得在一旁焦急规劝,“夜风锥骨,咱们快些回府暖暖身子吧。”

赵洐深仿佛未曾听见。他缓缓抬起那只柔软细腻的右手,极其轻柔、近乎病态地抚摸着方才赵锦绵的发丝垂落、擦过的大氅绒毛。指尖在那处停留了良久。随后蓦地收拢。

五指死死攥紧那块布料,好像只要攥得够紧,便能把方才那一缕微不可察的香气、那一瞬近在咫尺的温度,还有赵锦绵厌恶到几乎发抖的反应,和所有虚无的绮念囚禁于掌心。

不许散。

也不许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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