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城初定,百废待兴。顾清斛并未急着将捷报送往京城,而是连日里亲自带着部将安顿城中大小事宜。
他深知“破城易,安民难”的道理。接连几日,顾清斛下令将顾家军的军粮拨出大半,在城中各处设立粥厂施赈;又派出随军的工匠与兵卒,替那些孤寡老弱修补被战火砸塌的屋顶、疏通堵塞的井渠。燕云的严冬能冻碎骨头,可当百姓们领到熬得浓稠的热粥,看着大靖的将士不仅没有如蛮军那般劫掠,反而徒手替他们清理废墟时,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鲜活的光。
北地的百姓为何那般笃信“只知顾家,不知天子”?无他,只因那庙堂之高、远在天边的天子,只会在轻飘飘的折子上批注冰冷的生死;而顾家这位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侯爷,却会弯下尊贵的脊背,实打实地替他们撑起一片避风的瓦。这种生发于泥土与血汗里的悲悯,是任何圣旨都褫夺不走的民心。
安顿好后方,顾清斛终于腾出手来清理旧账。
文官查案,靠的是故纸堆里的卷宗和活人的口供。可顾清斛不同。他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帅,用的全是沙场上反侦察的雷霆手段。他不信活人那张长着两层皮的嘴,他只信死人的骨头,只信泥土里抹不掉的血痕。
曲城的水道有一条隐秘的分支直通玥城,而玥城的一条粮道,恰恰与牟城首尾相连。打通玥城的粮道,便是顾清斛替自己铺设的、最名正言顺且毫不做作的查案由头。
曲城一战,胡塔木麾下的赫尔吃了大亏,率领残部仓皇北撤。胡塔木自然也看穿了顾清斛“先夺路、后攻城”的盘算,当即在玥城四周的关隘重兵设卡。一来防着顾清斛故技重施,二来也要保住这几条输送辎重的命脉。
待顾清斛脚踝的肿胀消退大半,他便趁夜带着游军试图突袭,却接连撞上胡塔木布下的铁桶阵。加之敌军派出的游骑兵日夜袭扰,后方不宁。
军帐内,闫玦疏烦躁得来回踱步,甲叶碰撞出细碎的鸣响。顾清斛却安坐于案前,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曲城百姓送来的干枣,气定神闲地宽慰:“小舅舅急什么,这不是正中下怀的好机会吗?”
翌日晨会,顾清斛披甲高坐主位,冷着脸拍案宣布:“胡塔木游骑频频袭扰大军后方,严重掣肘我军下一步的战略推进!”
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既然胡塔木的重兵都死守在玥城四周,沈家的残部如今又翻不起风浪,借着这顶名正言顺的帽子,他当即点齐了顾家军最精锐的嫡系铁骑,光明正大地拉起一张大网,以“清剿敌军游骑”为名,带着闫玦疏一骑绝尘地直奔牟城方向而去。
牟城地处偏僻,从战略位置上看,算不得什么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冲。加之当年那一夜之间满城死绝的惨案太过邪门,连茹毛饮血的王庭兵马都觉得晦气,未曾趁机派兵占据。而沈浅安后来在北境作威作福时,居然也诡异地避开了此地,未派一兵一卒驻守。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刻意掩埋。
总之,如今的牟城,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尤为滞重。顾清斛端坐在马背上,眺望着地平线尽头那座越来越近的灰暗城池。
一年前的记忆倏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风沙漫天的日子,他也是这般纵马疾驰而来。那时的牟城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空气中翻滚着诡谲的死寂。待他亲手推开城门,饶是跟在他身后那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顾家儿郎,也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街边的面摊上,甚至还有人趴在桌案上,手里紧紧攥着半根筷子;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倒在墙根,底下压着一个蜷缩的孩童。满城皆是死人。
就在他翻身下马,刚刚探身查看长街上一具伏倒的尸首时——
没有预兆,没有通报。一队身披重甲的皇家千牛卫卷着漫天黄沙狂奔而至,将顾家军死死堵在长街上。为首的大内内侍省的掌印太监高举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尖锐的嗓音划破了牟城的死寂,直接将“纵兵屠城、掩盖败绩”的滔天死罪,死死扣在了顾清斛的头上。
一张由皇权、门阀共同编织的弥天大网,就在这一刻将顾家彻底罩住。
对于那一日的记忆,顾清斛脑海中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悲怆。是对一城无辜百姓惨死的痛彻心扉,是对朝局昏暗、忠良蒙冤的极致愤懑,以及那伴随着千牛卫的战马嘶鸣,扬了漫天、迷了人眼的滚滚黄沙。
顾清斛使劲闭了闭干涩发酸的眼睛。他捏紧马鞭深吸了一口塞外的冷风,在闫决疏担忧的目光中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幽深的冷静。
“封城。”
顾清斛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与闫决疏徒步踏入城中。
城里的景象与一年前截然不同。昔日街边食铺的条凳上、卖糖人的摊位前,那些曾经无力趴伏的尸骸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和满地萧条。闫决疏在一旁压低声音解释:“当年你被千牛卫强行押解回京后,上头立刻下了令,说恐生疫病,命人将牟城百姓就地速埋。但这差事刻意避开了顾家军,全交给了沈家的人去办。至于这活儿是谁吩咐下行的、又埋在了何处,全然封锁了消息。”
顾清斛在一间废弃的米店门前顿住脚步。他左手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右手握着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大腿侧边。沉吟片刻道:“若是沈家派人来处理这烂摊子,以那帮人的做派,绝不会费心费力地将尸体运远。咱们顺着牟城外围的低洼处,或者干涸的河沟找,去寻那些土壤翻动过的新土堆,定能很快找到乱葬坑。”
他转头看向闫决疏:“军中可有信得过的仵作?悄悄调一个过来。”
“军中哪养仵作,只有治活人的医师。”闫决疏思忖片刻,“叫小徐来吧。咱们顾家自己的随军大夫,他爹老徐如今还在你们宴怀侯府当差,绝对信得过。”
徐牧云当年也正是受了顾清斛这满腔报国热血的感召,才一意孤行跟着大军来了燕州。顾清斛点点头,吩咐亲卫立刻回曲城去传唤徐牧云。
牟城本就不大,顾家军的斥候散出去没多久,便在城南一处荒坳里寻到了大片突兀的填土痕迹。
顾家军分发了浸过醋水的布巾掩住口鼻,抄起铁锹开始掘土。
顾清斛静静地立在深坑边缘,垂眸注视着那渐渐翻出的黑土。在赶赴牟城的这一路上,他分明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想要扒开这满地的脏污看清真相。可如今当真相只有一抷黄土之隔时,他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不多时,黄土翻开,第一具尸骨露了出来。
顾清斛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方才还在脑海中推演,若是大军屠城,尸骨上必定布满刀劈斧砍的豁口与钝器砸伤的裂痕,且尸体应当散落在城墙、街巷等交战地带。
可随着坑底的泥土被一点点拂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尸骨,却完整得令人心惊——没有一根骨头有兵刃砍伤的痕迹。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骨骸无一例外地呈现出极度扭曲、痛苦痉挛的蜷缩姿态,仿佛生前遭受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折磨。
更确凿的铁证在于骨色。但凡对毒理稍有涉猎之人都知晓,若是中了砒霜或是鸠毒等剧毒而亡,毒素会随着经脉侵入骨髓。眼下这几具尸骨,不仅牙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连关节和骨面都泛着幽暗沉闷的黑灰,毒入膏肓,一目了然。
连挖出六具尸骸,皆是如此。
顾清斛挥手命人换个方位再探几处,自己则招呼闫玦疏重新蹚入牟城腹地。他心底的猜测已然呼之欲出。
两人径直奔向城中当年几处用以汲水的老井。顾清斛抽出匕首,顺着井底干涸的淤泥和常年渗水的砖缝狠狠刮下几层残土。果然,那些土屑里透着极其细微却异样的刺鼻腥味。
证据链闭环了。
“顾家军入城屠杀”的滔天罪名,在这一口口毒井和发黑的尸骨面前,被彻底翻转成了“先投毒清场,再抛尸掩埋”。
在等待徐牧云赶来查验毒物的空隙里,闫决疏气得浑身发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简直恨不能立刻提刀杀回京城,将那群草菅人命的畜生千刀万剐。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灭绝人性的屠宰!
周遭负责护卫的顾家儿郎,哪个又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且不论这等泼天冤屈叫侯爷和顾家受了多少无端谩骂,单看这满城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毒杀后就这般如草芥般草草掩埋在荒郊野岭,众人眼眶尽皆赤红,胸中怒火几欲燎原。
暮色四合,寒风渐起。徐牧云最快也要后日才能赶到。
顾清斛环顾了一圈这座阴森凄冷的死城,转头看向那些眼眶通红的将士们,沉声道:“今夜先在城里寻几处能避风的空屋子歇下。若是有谁心里犯忌讳,怕冲撞了这里的......亡魂,也不必强撑,直接出城去扎营便是。只是夜里风寒,切记生好火,莫要冻坏了身子。”
然而,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退出城门。
这些跟着老侯爷和顾清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敬的是忠魂,护的是百姓。这满城的冤魂,皆是未能瞑目的大靖子民,是他们本该护在身后的乡亲,他们又怎会生出半分畏惧与忌讳?
没有一个人选择退缩。除了负责封城和外围警戒的巡逻暗哨,其余顾家军将士皆毫不避讳地在城中的废屋里安顿了下来。
他们要替这座死城,守着这满地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