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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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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信本该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乐事。尤其当满篇都是顾清斛没正形、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凑近了给人看的直白情话时。

赵锦绵将信纸折好,压在凭几下,缓缓和衣靠倒在窗边的软榻上。

早春的日头透过糊着明瓦的窗缝打进来,落在榻沿繁复的缠枝莲纹木雕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可脑子里原本被柔情按下去的血腥气,却顺着顾清斛送回的口供与发黑骨殖,张牙舞爪地翻涌上来。

沈家不惜犯下诛九族的重罪私开金矿,无非是为了填补瑜王赵湉祺想要夺嫡的无底洞,私养部曲。可要在北境偷偷开矿,有三道越不过去的死关:炸山的动静瞒不住、挖矿的青壮劳力奇缺,以及洗金砂必定会排出的剧毒。

赵锦绵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锦垫上轻轻敲击。

起初,不过是那个利欲熏心的参军偶然探得了伴生金矿,转头便向沈家投诚。为了掩人耳目,沈家不敢大张旗鼓地从外地招募矿工,只能把黑手伸向了牟城周遭的猎户与军屯里的散兵。随着失踪的壮丁越来越多,后山深处屡屡传来沉闷的雷响,加之洗矿的毒水渗入地下,流经牟城的溪流开始大面积翻起死鱼。

纸终究包不住火。牟城的县令与百姓察觉出端倪,正欲向上呈报。

沈家驻守当地的主事彻底慌了神。私掘金矿、劫掠边军,桩桩件件都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为了保住泼天的富贵与阖族上下的性命,沈家做出了最令人发指的决断——斩草除根,让整座牟城永远闭嘴。

可若直接派兵镇压屠杀,满城的刀劈斧砍之伤,根本瞒不过沿途州府的仵作。于是,涉事投诚沈家的参军献了一条最绝的毒计:直接在牟城的几口主井与上游水源里倾倒毒药。结果第二日,一城生灵无声无息地暴毙绝户。

赵锦绵敲击锦垫的手指猛地顿住,唇角扯出一个讥诮且冰冷的弧度。

可这满城的死尸,总得有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由头。恰逢此时,顾清斛正率领顾家军循例进行秋季北境巡防。

世上哪有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顾家军前脚刚踏进这座死城,还未及查验尸骨,沈家豢养在京城的御史言官便已集体发难。雪片般的折子飞入朝堂,一口咬定顾清斛治军不严、纵兵劫掠,因牟城百姓拼死反抗,遂下令屠城泄愤!

这招祸水东引着实拙劣。可偏偏所有拙劣的局,完美闭环在了当朝天子的龙案上。

赵铉琮怎会不知不知顾清斛的为人。

赵锦绵在心底冷嗤。顾家军世世代代的风骨摆在那里。但天子当时太需要这把递到手边的刀了。北境百姓一句“只知顾家,不知天子”,早已成了圣上夜不能寐的心病。如今天赐良机,大理寺不必验尸,三司也无需会审,圣上直接一锤定音。

一道“屠城”的罪状,堂而皇之地褫夺了顾家兵权,将燕地主将召回京师,赐婚软禁,强行打上一道死结。

至此,沈家保住了金矿,圣上收回了兵权。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唯独顾清斛一人,背上了万世唾骂的屠夫恶名。

赵锦绵倏地睁开眼,幽黑的眼底已然没有了半点早春的暖意,只剩料峭寒冰。

那柳家呢?工部出库的御用火药,柳家是用什么由头运给沈家的?在这场以牟城人命为筹码的交易里,柳氏一门究竟分得了多大一杯羹?若是牵涉极深,那日在宫门外的马车上,赵洐深又何来那般大的底气宣示要与沈家割席?难道底蕴百年的柳家,真就这般有恃无恐,笃定这把火烧不到自家门庭?

思绪正深,赵锦绵修长的手指不知不觉摸到了软榻边缘雕花的缝隙处,指尖忽然从里边勾到了什么。

两指轻轻一捻,扯出了一根长发。

就着透进来的曦光,他将发丝举到眼前。这不是赵锦绵自己的头发。他自己的发丝偏粗韧,发尾还有些不服管教的微卷,一如他看似温软实则孤绝刚硬的本性。

而夹在指尖的这一根,纤细、柔软,甚至无需微风吹拂,便软塌塌地垂落在指腹上。

一想到在战场上煞气冲天、能眼都不眨地把人削肉审问的宴怀侯,私底下竟长着这么一头软乎乎的头发,赵锦绵紧绷的唇角毫无预兆地松弛下来,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静静地端详了许久,随后坐起身,从腰间解下顾清斛去年春猎前送他的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好绣工”的锦囊,而后耐心地将软发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白皙的指尖上收拢好,妥帖地放进锦囊深处。

最后就像顾清斛珍视他随手相赠的毛毡小猫一般,他也妥帖地把这锦囊贴在了心口。

做完这一切,赵锦绵理了理略微有些发皱的衣襟,推开门,早春的冷风夹杂着几分还未化尽的寒冷扑面而来。

“银辉。”他看着阶下候着的银辉,嗓音依然是往日的清冷平缓,“明日我要去一趟崇祈寺。另外,传信给苏悯,让他设法在那边与我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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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春日也逐渐醒了过来。

山路两旁的松柏还牵着冬末的苍青,枝头却已有新芽悄悄抽出,细得几乎看不分明。晨光落在石阶上,湿气未散,香客踩过一层薄薄的露水,衣摆拂过青苔,带起一点草木回暖后的清苦气。

赵锦绵原本只打算从侯府后门出发,趁早春日光柔和,悄悄来寺里办一件小事然后见一见苏悯。他晨起向苏婼宛告了别,只带了齐灏柯一人随行,马车一路绕过最热闹的官道,停在崇祈寺侧门外时,才知道今日香火正盛,连偏门处都挤着不少人。

赵锦绵本就生得殊色,为避麻烦,进日出门特意换了身霜色男子长衫,兜头罩上一顶轻纱帷帽。然这样的绝色又岂是区区帷幔遮掩得住的。他走在青石阶上,身段清拔修丽,步履舒展。春风拂过,霜色衣袂翻卷出流云的影,颈间系着的绸带尾端在春风里悠悠扬起。帷幔偶尔被风掀开一线,隐约漏出半个雪白尖巧的下巴,与极清晰凌厉的下颌线。连不经意间低头避开人群的动作,都有种叫人移不开眼的优雅矜贵。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加之身后跟着高大笔挺、一身鸦青劲装的齐灏柯,虽也是眉目清朗,却散发着极重的生人勿近的煞气。明眼人一望便知,这是京中哪家底蕴深厚的门阀贵公子,趁着春日暄和出来踏青了。

京城贵人多,公子王孙也多。可赵锦绵总是不同的。

他的不同不在衣料贵重,也不在随从显眼,而是无论站在哪里都自带一种与尘世隔着半寸的清寒。人群热闹,香火浓烈,春风也软,他却仍如一枝从深谷里折出来的兰,干净得近乎寂寞。

两人快步绕开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径直往偏院深处走去。

崇祈寺的后院安静许多。青石地上还留着昨夜山雾凝成的湿痕,几株古柏立在殿外,树影斜斜打下来,将香火和人声都隔远了。偏殿里供着一尊低眉的菩萨,香案前的铜炉只燃着三炷香,烟气细细往上升,到了半空便被穿堂风揉散。

“殿下,”齐灏柯低声问,“不进香吗?”

赵锦绵微微摇头,步履未停,最后在一个解签算命的老僧案前停住了脚。他抬手摘下帷帽,递给身侧的齐灏柯,动作温和而恭敬。

老僧将案边的小狼毫推了过来:“公子要求什么?”

赵锦绵垂眼看着那支笔。

他这一生似乎总在险境里算计。杀局里求活,冷宫里求命,宫宴上求全,朝堂暗处求一个旧案翻覆、亡魂得安。每一样都清楚,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池。

唯独今日,他站在这里竟答不上来自己究竟要求什么。

求姻缘?这三个字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他大抵会觉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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