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顾清斛之间,哪里是寻常姻缘能说尽的。赐婚是假,软禁是真;夫妻是假,同谋是真。一路走到今日,他们共用过一把刀,咽过不能宣之于口的旧恨,也一同趟过大理寺、边关与朝堂的浑水。
可他还是来了。
赵锦绵撩开霜色的衣摆,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在红笺上静静写下两行字,推到对面的老僧面前。
齐灏柯立在侧后方,视线恰好能越过他的肩膀。看清纸上内容的瞬间,齐灏柯眼皮猛地一跳。
第一行,是赵锦绵自己的生辰。不是宗正寺谱牒里记下的灼佩公主生辰,也不是内廷宫籍上被人改小两岁的那一日,而是薛桑黎当年生下先帝嫡子的真正时辰。
这几个字,赵锦绵自己也许多年没有写过。如今落在纸上,看着墨迹一点点晕开,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滞涩感。
而另一行......根本无需细看,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属于谁。
去年赵锦绵的生辰宴上,齐怀恩捧着一张“天作之合”的签文来讨好赵锦绵时,赵锦绵不过冷冷扫过一眼。谁能想到,这颗聪明脑袋即使是匆匆一眼也记下了对方的生辰。
齐灏柯神情古怪到了极点。自家殿下是什么人?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活鬼,只信手里的刀和掌中的棋,何时信过虚无缥缈的神佛?今日心血来潮跑来算这八字......究竟是图求神明赐一个好签的慰藉,还是因为遇上了顾清斛,所以哪怕明知是泥足深陷,也让他生出了连自己都抗拒不了的贪嗔痴?
实在荒谬。
看来顾侯爷,真是给他家殿下下了蛊了。
老僧须眉皆白,并未急着看那张红笺,反倒将竹筒递了过去示意他摇一支签。木签落地的清脆声响中,老僧抬起眼。这是一双极其澄澈的眸子,眼白干净得不见一丝浑浊,透着看穿红尘枯荣的清明。
“施主一身清明,骨带杀伐,”老僧徐徐开口,声音里透着古井无波的禅意,“既不信命数,又何故来问这因果?”
赵锦绵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迎上老僧的目光,只觉得那双眼太过通透,能不动声色地拨开他脑海中千丝万缕的迷雾。
他默了片刻,轻声答:“人总是贪心的。算不得信,只是世间孤苦,总想听几句好听的宽慰罢了。”
老僧慢慢捡起地上的签木,并不急于解签,反而平和地反问:“施主求这好听的话,是为了宽慰自己,还是因为心里装了个人,所以才非要借这天意,去给那份念想一个好前程?”
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正正砸在赵锦绵迷茫不清的心口。
他忽然被问住了。
浅色的薄唇被咬得发白。老僧也不催促,只将提笔在暗黄的纸上写下几个朱砂字,递回他面前。
“公子连自己的本心都不曾看清,这求来的吉言,又该拿去给谁听呢?”老僧温声点拨,“心若盲瞽,这签文上的字便算不得什么结果。因为你自己听不见,也看不清。”
赵锦绵难得显出几分踌躇。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习惯性地笼在袖中,死死掐住右手的指骨,直到指尖传来钻心的锐痛,才勉强找回了些许从容。
他伸出手,僵硬地将对方递来的暗黄的纸笺拈起,缓缓打开。
朱砂刺目。
——下下签。
“当——”
恰在此时,远处的钟楼撞响了晨钟。
沉闷而洪亮的余音激起漫山苍松翠柏间的飞鸟,扑棱棱地直冲云霄。钟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直直撞碎了赵锦绵耳畔的清净。
周遭的一切在一瞬间褪去了声音。他听不见鸟鸣,听不见香客的鼎沸,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听得见血液在耳膜下奔涌的鼓噪。
甚至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寂静里,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带着独有的慵懒与缱绻,贴在他耳边深情地喊了一句:“绵绵。”
赵锦绵纤长浓密的睫毛猛地惊颤,受惊的蛱蝶般扑簌簌地连颤了几下,又倏地垂落,死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失态与惊慌。
这算什么?
赵洐深曾被扭曲的占有欲折磨,疯魔般地拷问过自己对赵锦绵究竟是何种情愫。如今,这道无解的题和穿心透骨的诘问,终于裹挟着业火原封不动地烧回了赵锦绵自己身上。
他对顾清斛,究竟是什么感情?
从始至终,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自以为只是在借顾家这把刀。可此时此刻,看着签文上刺目的“下下签”,他脑海里叫嚣着的竟全是不甘。
凭什么?顾清斛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连一张签都不能给他一句好话?
顾清斛本该有很好的命。他该有纵马长街、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也该有北境大胜、洗清旧案后的坦荡余生;该被万民称颂,该被史书清白记下,该在某个风雪停歇的春日里,毫无牵挂地笑着饮酒。
他不必再背着屠城骂名,不必再为顾家和大靖把自己一点点熬空。
顾清斛值得拥有世上最好的东西。最亮的月,最快的马,最干净的酒,最平坦的路。
他要顾清斛永远做那个纵马燕地的骄傲将领,要顾清斛一生自由潇洒、不受拘束。这朝堂的诡谲、权谋的腌臜、满手的鲜血,由他赵锦绵一个人来背就够了,任何肮脏阴暗都不配裹挟顾清斛。
他要顾清斛干净,要顾清斛坦荡。哪怕这天意说他们缘浅,他也偏要替他挣一个圆满。
赵锦绵指尖一点点收紧,签纸在掌心折出浅浅的痕。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把顾清斛死死护在了自己画下的红线里。
齐灏柯在一旁看得分明,心口酸涩得发胀,却半个字也说不得。
过了许久,久到案头的柱香燃落了一截烟灰。赵锦绵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指节。他抬起眼,神色已然恢复了素日的清冷镇定。
并未多言,他只是恭敬地向老僧行了一记佛礼,随后将那张下下签仔细叠好,贴身收进了装着顾清斛一根头发的小锦囊里。
转身离去,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