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下时,赵锦绵的步子明显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向来不是个耽溺于某事无法自拔的人,更不是非要寻根究底讨个定数之辈。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从来都不会被几句虚无缥缈的谶语困死。方才看清签文的那一瞬,震惊固然有,却也只是短短一瞬。
他其实说不上多信这些神佛之言。此刻缓步长阶,他只是在心底近乎冷酷地剖析着方才那刹那的失态。
究竟是凡夫俗子听到噩耗时本能的趋利避害。
还是......仅仅因为这三个字,关乎顾清斛?
走在后头的齐灏柯却没这份豁达,心里反倒比赵锦绵还要堵得慌。自从当年被赵锦绵从齐怀恩手里保下来,他就发誓一定要对赵锦绵好,平日里最看不得殿下有一星半点的不痛快。眼看赵锦绵一路沉默,齐灏柯在肚子里把安慰的话滚了千百遍,终于忍不住出声:“殿下......其实这签文......”
此时两人恰好走到与苏悯约定的长廊尽头,停在一口幽深的古井旁。听见声音,赵锦绵停住脚步转过身。他神色如常,清绝的脸上没半分颓丧,反倒微微扬起眉,眼里带着几分纯然的疑惑,似乎在认真等着齐灏柯的下文。
于是齐灏柯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真是昏了头了,殿下是什么心性?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在一张虚无缥缈的废纸上自寻烦恼。
刚站定,长廊外便转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是苏悯逆着春光缓步走来。
标志性的古井无波的浅褐色的眼眸在触及赵锦绵的刹那,陡然迸射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神采。眼波流转间潋滟生辉,任朝中同僚谁也无法将此刻这人与平日里无欲无求、清雅如谪仙的苏侍郎联系到一处。
苏悯快步上前,正欲抬手行礼,赵锦绵却直接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苏悯,后面的事,要多倚仗你了。”
苏悯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原本欲抬起的手臂顺势垂在了身侧。
赵锦绵的体温向来比常人偏高,即便是在料峭的早春,对方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热度依旧鲜明得灼人。
有多久不曾这般近距离地触碰过这个人了?五年?十年?抑或是十五年?还是更久?
自从当年那个大雨滂沱的街头,自己被讨债的恶棍殴打至泥水里,而这双同样滚烫、同样高高在上的手将他拽出地狱起......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久到苏悯几乎要遗忘了这种真实的触觉,可长久以来烙印在心尖上的滚烫温度却随着年岁愈演愈烈,烧成了一场无法见光的绝望妄念。
他仓皇地垂下眼睫,借着收拢袖口的动作遮去眼底妄想,恭声答道:“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锦绵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松开手微微颔首:“想个法子,去查工部的账本。可以从圣上那边寻个由头。沈家近日风头太盛,圣上.......怕是也正想看一看这门阀相斗的戏码。”
“请殿下放心,臣自有门道。”谈及政务,苏悯立刻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的敏锐精明,“炸山开矿所需火药,耗费绝非一笔小数目。纵然他们手眼通天做了阴阳账本,银钱流向总会有迹可循,绝填不平那么大的窟窿。”
赵锦绵再次微微颔首。随后他压低声音,将牟城惨案的来龙去脉、顾清斛传回的供状与物证快速地向苏悯交了底。苏悯纵然千百个看不上顾清斛,可陡然听闻屠城惨绝人寰的真相,对沈家做派的深恶痛绝瞬间压过了私怨。
正事交接完毕,赵锦绵便停了话音,静静站在古井旁思忖。
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苏悯站在一步开外等了半晌,心底如杂草般疯长的酸涩与不甘压不住似的,喧嚣着破土而出。他明明讨厌顾清斛讨厌得要死,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在赵锦绵面前试探,像是个非要讨一顿鞭子才肯死心的别扭囚徒,执拗地等着一场早知结局的宣判。
“牟城的案子......”苏悯捻了捻毫无褶皱的袖口,勉强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如今有了供状,人证物证俱全。殿下可是准备立刻发难,替......宴怀侯澄清?”
赵锦绵略一沉思,给出的答案却出人意料:“此事现在还不急。我们贸然出手,反倒落了刻意的痕迹。自然会有人迫不及待替我们做。”
苏悯心思剔透,立刻转过弯来,低声道:“柳家。”
天光渐至正午,日头越过飞檐落在了两人脚边。此处毕竟是香客往来的寺庙,不宜久留。按照他们以往的规矩,本该是苏悯先行离去,赵锦绵与齐灏柯再错开时辰下山。
苏悯立在原地,手指藏在宽大的袖管里反复摩挲着衣褶。他磨蹭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时辰不早了。殿下......可愿赏脸,一同用个午膳?”
问完便自嘲地咬住了内侧的软肉。这些年他无数次试探,换来的皆是客气而疏离的婉拒。今日想必也不会例外。
熟料赵锦绵微微偏过头,清冷的眉眼在明媚春光中竟漫开了一丝少见的随和。
“好。”他破天荒地应了下来,冲着苏悯轻轻点头,“我正好约了人。你也该见见,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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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灏柯常年替赵锦绵在宫外行走办事,对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轻车熟路。几个人驾着马车七拐八绕,跟打游击战一般,好半天才在平康坊外的一处隐蔽巷口停下。他熟练地取过帷帽替赵锦绵戴严实,又把自己的帷帽塞进苏悯怀里,三人这才低调地进了一家临街的酒楼,报了雅间的名号直奔二楼。
推开门,约好的人早已等在里头。赵锦绵还没来得及摘帷帽,林敬禹便大步迎上前,抱拳一揖:“臣林敬禹见过殿下。”
赵锦绵抬起胳膊虚虚一扶,示意免礼,随后摘下帷帽递给齐灏柯。
苏悯落后半步,立在门边的阴影处。来时路上他心里还在泛酸,总觉得殿下平日极少与自己同桌用膳,今日倒好,特意约了旁的男人吃饭。可方才瞧见赵锦绵对林敬禹仅仅是隔空虚扶,再回味片刻前在崇祈寺里,殿下可是实打实按住了自己的手腕。两相比较,亲疏立现。苏悯藏在阴影里的唇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只觉得这酒楼里的陈设都顺眼了许多。
赵锦绵微微侧身,将身后的苏悯让了出来,对林敬禹介绍道:“敬禹,这位是苏侍郎,我的人。今日碰巧,正好一起用个饭。”
他说“我的人”三个字,纯粹是为了省去冗长的寒暄,赶紧切入正题,全无半分旖旎心思。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齐灏柯眼角狂跳,心道自家殿下在某些事上——尤其是人情世故的边界感上,有时真是迟钝得......过于可爱了。
苏悯自然是暗爽到了极点。哪怕这话从赵锦绵口中说出来其实并无半点儿女情长,可苏悯仍觉得十分顺耳。尤其对面坐着的还是顾清斛的至交好友,林敬禹脸色越僵,他心里便越舒坦。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帷帽,斯斯文文地对着林敬禹拱了拱手:“林公子,今日我和我家殿下,一同叨扰了。”
赵锦绵略带讶异地瞥了苏悯一眼。平日里苏悯一副孤高出尘的气质,断不会用这样黏糊的腔调说话。但他心思全在正事上,也懒得深究。只有后头的齐灏柯只能痛苦地闭了闭眼:这都叫什么事啊......
林敬禹瞪圆了眼睛,活见鬼一般盯着苏悯:“什么......你家殿下?”
他可是顾清斛的铁杆兄弟!往日里苏悯总是没来由地针对顾清斛,阴阳怪气的很,他又为了替兄弟出头,没少跟这位天子孤臣互刺。谁能想到这向来不拜世家、不走门路的天子孤臣,背地里竟是灼佩公主的麾下之臣!
赵锦绵眼见气氛僵住,直接开口截断了苏悯还想继续宣誓主权的话头:“敬禹,苏悯一直替我办事。此前你们若有什么龃龉,我替他赔个不是。”
这位公主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手段通天。林敬禹震撼得甚至都没察觉赵锦绵今日穿的是一身男装,只顾着结结巴巴地往回找补:“啊......这怎么会......咳咳,殿下快请上座!苏侍郎......也请坐,齐公公请。”
赵锦绵根本不知晓苏悯总是借他去阴阳顾清斛,更不知林敬禹和苏悯为了顾清斛扯皮的陈芝麻烂谷子,微微颔首便入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