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品很快上齐。赵锦绵胃口不佳,神色淡淡地动了几筷子便撂下,端着茶盏慢饮。一旁的苏悯却忙活开了,殷勤备至地替他布菜。鱼肉里的细刺被剔得干干净净,连菜叶上沾着的一点葱花都被细细拨开,这才将干净的菜肴夹进赵锦绵面前的碟中,全程嘘寒问暖,殷勤得简直没眼看。
林敬禹提着筷子,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苏侍郎未免也太贤惠了些?
也就是在苏悯这繁琐且轻柔的伺候间隙,林敬禹的视线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了赵锦绵的身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公主今日穿的是一身霜色长衫男装。可偏偏因为那张脸美得雌雄莫辨,竟让人丝毫不觉得突兀,反倒以为只是权贵人家为了微服出行方便,特意换的行头罢了。
当年酒楼初见,隔着帷帽便知是绝色,如今毫无遮挡地细看,才发觉世间各种华艳的辞藻皆显苍白。从光洁饱满的额,到清绝的眉眼、挺秀的鼻梁,再到纤细白皙的颈项,无一处不是造物主穷极心思的偏宠。尤其是眼尾那颗小痣,顾盼间生动鲜活,真真是神来之笔。就连握着白瓷茶盏的手都美得惊心动魄,骨节分明,白润如玉,一举一动皆是浑然天成的矜贵优雅。
难怪啊。林敬禹看得有些走神,心底暗叹:难怪自己那个纵意花丛、浪荡了半生的好兄弟,在这强塞的赐婚里也能陷得这般深,别说清斛了,就连自己都......
林敬禹咽猛地了口唾沫,赶忙在心里疯狂扇自己巴掌:看什么看!这可是兄弟的媳妇!清斛还在北境吃沙子卖命,自己在这胡思乱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席间气氛有些诡异。赵锦绵本就话少,往日最爱活跃气氛的林敬禹又因为苏悯在场而浑身不自在。重担全落在了齐灏柯肩上。作为全场唯一的清醒人,齐灏柯硬着头皮开始热场,挑着京城时令风物说笑。林敬禹毕竟是世家出身,修养规矩都刻在骨子里,自然不会让齐灏柯的话掉在地上,两人一唱一和,倒也生生聊出了几分其乐融融的假象。
“等过些时日春笋破土,殿下定会欢喜。”齐灏柯笑着打岔,“殿下最偏爱笋熬的浓汤了。”
林敬禹连连点头:“可不是!说来也巧,当初臣第一次遇见殿下,正是在城南那家老馆子里,和清斛一道喝汤呢。”
听到这话,赵锦绵脑海中倏地滑过那日的场景——顾清斛为了回护他,当着林敬禹的面,堂而皇之地搂着他,一口一个“姑姑”地调笑。然后又说什么“成了我家的人也好,臣又不怕麻烦”。那日荒唐却纵容的画面浮现,惹得赵锦绵没忍住,轻轻弯起唇角,溢出了一个极其清浅却缱绻的笑意。
这一笑,恰似春水破冰。
可林敬禹正看着他,苏悯也正替他夹菜,两人都没有错过。
林敬禹心口一紧,心想顾清斛这辈子是真完了;苏悯手中的筷子却停在半空。
赵锦绵对顾清斛毫不掩饰的、刻入骨髓的偏爱,赤裸裸地刺入了他的眼底。苏悯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抹哀戚,他微微垂下头,用力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
这细微的动作恰好落进了林敬禹眼里。他正欣赏着殿下绝美的笑颜,转头就撞见苏悯这副受气包的模样,脑中顿时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福至心灵!
难怪!难怪苏悯从前总爱对清斛阴阳怪气,三句话不离公主——原来这小子是自家兄弟的情敌啊!
林敬禹当场咋舌,随即又暗自好笑。这情敌当得未免也太憋屈了些。瞧瞧刚才赵锦绵待苏悯,礼数周全,是熟悉里带着分寸;可一提到顾清斛,眼底的偏心与护短,简直是不讲道理的明目张胆。
自家好兄弟在这场情爱角逐里,那是妥妥坐稳了正宫的位置啊!
哎?等等。林敬禹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词吓了一跳。怎么是“正宫”?算起来清斛才是驸马吧?或许是殿下冷下脸时气场实在太过强盛,竟让他下意识觉得清斛才是嫁过去的那个。
一顿心思各异的饭终于吃完,小二撤了残席,换上漱口的清茶。齐灏柯适时地切入正题:“今晨殿下已吩咐苏侍郎去查工部关于烟花火药的旧账,看看柳家是否留了首尾。”
林敬禹神色一肃,方才饭桌上那点看热闹的心思,顷刻散得干干净净。他放下茶盏,沉声道:“牟城之变,简直耸人听闻、丧尽天良!且不论我与清斛、顾家的私交,单是凭着大靖的律法与无辜百姓的亡魂,林某也绝不能袖手旁观。沈家这等草菅人命的国贼,必当诛绝!”
赵锦绵静静听完,盏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声音清冷如击玉:“敬禹。我今日见你,是需要你利用兵部郎中的职权,替我查一笔账。”
“殿下请讲。”
“此前赵洐深透露,沈浅安带去北境的亲兵,实际参战人数与兵册上录入的数目对不上,凭空少了一大半。沈家若派人去牟城私开金矿,事败后又匆匆撤离炸毁矿洞,必定需要抽调大量人手与粮草。”
他抬眸看向林敬禹:“你需设法查阅沈家出征后,各项粮草、马匹、羽箭以及城防调度的册子。或者沈浅安接手北境大营后,对防务与后勤做过哪些改动,务必揪出其中的破绽。”
话音刚落,赵锦绵忽然偏过头,压抑不住地闷咳起来。初春乍暖还寒,今日又耗神说了这许多话,他本就在冷宫里受过伤的脆弱的喉咙一时受不住。
苏悯与齐灏柯对此早有默契,两人惊得同时离座。苏悯动作极快,端起温水送到唇边,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顺着他的脊背。齐灏柯则熟练地掏出顾府徐大夫特制的润喉糖,剥开递了过去。
赵锦绵接过水慢慢喝了一口,等喉间锐痛过去才含了喉糖,轻轻摆手示意无事。
林敬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不轻。看着赵锦绵因剧烈咳嗽而泛红的眼尾和苍白的脸色,心底那层“病弱绝美”的滤镜顿时又厚了三尺。
然后默默在心里给顾清斛又记了一笔:怪不得。
这谁能放心放在京中。
待到赵锦绵止住咳嗽,林敬禹又急忙唤来酒楼的小厮重新换了一壶温润去燥的新茶,才叹气道:“初春乍暖还寒,最易染疾。最近京中病倒了不少人,就连太极宫那位......也连着咳了许久了。”
苏悯也反应过来,附和道:“圣上确实咳了有些时日了,按理说太医院日夜调理,不该拖延这么久。”
赵锦绵端着温热的茶杯,没有接话。
赵铉琮的身子骨向来是所有皇室叔伯里最强健的。当年在王府时,还年轻的亲王骑马射箭、挽弓降马,何等潇洒风流。
偶尔染个风寒小病,也是几剂药便生龙活虎。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粉团子的赵锦绵总会被嬷嬷抱着去探病。他会软糯糯地端着苦涩的药碗,奶声奶气地威胁他的好皇叔:“皇叔若是不乖乖喝药,病便好得慢。病好得慢,就不能来看绵绵了。皇叔若是不来看我,绵绵就会不喜欢皇叔的!”
每逢此时,赵铉琮便会笑着叹气,端起赵锦绵手中的苦药一饮而尽。然后故作伤心欲绝地逗他:“绵绵若是不喜欢皇叔了,那皇叔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如死了干净。”
小小的赵锦绵便会急得跺脚,气呼呼地扑上去捂住他的嘴:“皇叔不能死!皇叔要长命百岁的!只要绵绵一直一直喜欢皇叔,皇叔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一直活着了?”
岁月何其残忍。当年将他举过头顶大笑的皇叔,亲手用薛家满门的鲜血染红了龙椅。
这种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怎么能时隔多年依然是剜不掉也忘不了。
赵锦绵指骨骤然收紧,指尖泛起失血的苍白。他垂下眼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强行压下。再开口时,嗓音已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大概是事必躬亲,所以才好得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