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衣香鬓影间,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咋舌。自圣上密折批复的旨意传至燕州,不过短短九日,宴怀侯便生生踏着千里山河的冻土,带着满身的滚滚尘烟与北境风霜,不惜跑残马匹也要赶在今日回京。究竟是为了谁,早已是不言自明的昭然。
大殿中央,赵锦绵微垂着头伏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
听着小内侍的响彻殿宇的宣见,他的指尖蓦地抠紧了地砖缝隙,心头竟破天荒地升腾起一种近乎怯懦的、不敢也不愿回头张望的紧绷与慌乱。
天家哪有真情,往年的生辰不过是按部就班地陪着高台上的帝王,演一出父慈子孝的荒唐戏码,只要没人来恶心他,便已算是难得的安宁,从不敢去奢求半分俗世的欢愉。可今日晨起,苏婼宛特意候在廊下,温柔地将一碗长寿面推至他面前,软声叮嘱他若是夜宴散得早,务必回府一同用一顿家常的晚膳;两位舅舅亦是掐着时辰,送来了各式各样虽不名贵却极尽心思的稀罕物件;就连困在深宫的薛熙悦,也托了无数道宫闱关系,将一份生辰礼偷偷递进了他的手中。
这些零碎的暖意,于他而言已是曾经不敢妄想的珍宝。双亲早逝,骨血里的亲情早成了他此生最贪恋的奢望。
可说到亲人......
赵锦绵有些恍惚地盯着眼前的黑色地砖。
......顾清斛,自然也是作数的。
红纸金贴,明媒正娶,两个人的母亲又是故交,且顾清斛也救下了小舅舅的性命,又成了过命的兄弟。重重羁绊交织,顾清斛总是在日常里不露痕迹地侵占他的底线,等赵锦绵从这锅温水里回过味来时,才惊觉自己心里的分量早已从无到有,蛮横地越过了寻常战友与家人的界限,深得拔不出来了。若是今日,顾清斛也能在......
“嗒、嗒......”
清脆的皮靴底扣击着白玉地砖,步伐利落昂扬,带着独属于北境风雪的飒沓。赵锦绵伏在原地,只觉周遭百官的窃窃私语、丝竹管弦的余音,皆被这一阵脚步声无限拉长、揉碎。偌大的殿宇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响,视线边缘的光影与立柱飞速虚化退散,唯有身后那越来越近的步伐,震得他耳膜都似乎在震颤。
顾清斛踏破了塞外的万里风雪,穿过料峭春寒与冻土,披着暮春的暖阳,将一路的滚烫春季日光尽数挥洒在了他的面前。
甚至未及转头,一缕裹挟着霜雪与清冽松柏的气息已先一步拥拢过来,强势地缠绕上鼻尖。这气息犹如一张温柔至极的网,又似一个带着绝对占有欲的茧房,将赵锦绵严丝合缝地困入其中,再也挣脱不得。
五感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停滞,视界边缘尽是雾蒙蒙的白光,唯余鼻尖的松木气息鲜活跳跃。直到余光瞥见一片玄色的袍角带起劲风,有人极其潇洒地掀开衣摆,单膝跪倒在他身侧,那些被抽离的感官才从混沌中重新复苏。
他再也顾不得维持乖顺娇怯的公主皮囊,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直起上半身,微微偏首望了过去。
——他好像瘦了许多。
这是赵锦绵视线看向顾清斛时的第一个念头。原本就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此刻显得愈发凌厉,眉宇间还沾染着未及洗去的边关风霜。
可紧随其后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天灵盖直贯而下,震得他的灵魂都在微微发颤,那是剥离了所有伪装后,最纯粹、最原始的悸动。
比起他的失态,顾清斛倒显得游刃有余得多。宽大的赪尾色广袖下,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修长滚烫的指节熟门熟路地寻到了他的手,黏糊又温柔地捏住了他平日里总爱独自揉捻的右手指骨。力道比他自己下手时要轻柔百倍,却带着让人心潮澎湃的熟稔与安抚。
顾清斛微微仰首,朗声向高台叩拜:“臣顾清斛幸不辱命。此番北境大捷,皆赖圣上洪福齐天,恩泽远播。北地百姓感念天恩浩荡,深知大靖有圣上,方有万世太平。臣特带回燕州百姓的心意,恭祝圣上圣体康泰。”
言罢,门外候着的内侍极有眼色地将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抬入殿中。顾清斛语气从容:“燕云苦寒,不过是些百年老参、雪地狐皮与秋收的干枣核桃,自比不得宫中奇珍。但这皆是边境子民的一片赤诚......”他再次深深拜下,“愿大靖海晏河清,四海归心。”
这哪是什么边境百姓能凑齐的物件,顾清斛自然舍不得去搜刮苦寒里的流民,不过是顾家为了洗白“只知顾家,不知天子”的忌讳,自掏腰包填补的台阶。但偏偏是这些算不上稀世之宝的土物,恰到好处地抚平了龙椅上帝王的猜忌。至于赵铉琮究竟是被几斤干枣取悦,还是被那句“四海归心”熨帖了肺腑已不重要,至少此刻天颜大悦。
“好了,此去半年,朕深知宴怀侯劳苦功高。”赵铉琮笑着抬了抬手,“顾卿平身,带绵绵去入座吧。”
赵锦绵耳畔的嗡鸣声刚刚散去,刚欲抽回手撑地起身,身侧的人却再次定定地伏了下去。
“圣上,臣今日赶回,亦是为灼佩殿下庆生。”
顾清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他忽然偏过头,深邃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凝视着身边的人,眼底的冷硬悉数化作了一汪春水。满殿衣冠皆沦为背景,顾清斛唇角挑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字音低沉而郑重:
“愿殿下,岁岁和安,再无烦忧。”
赵锦绵拢在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被顾清斛反手牢牢握住,半扶半拽地带了起来。就在这庄严肃穆、众目睽睽的大殿之上,顾清斛手腕略略一翻,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黑黢黢的物件,随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生辰礼。”
赵锦绵垂眸看去,掌心赫然卧着一只粗糙却憨态可掬的石头状狸奴,脑袋上还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用枯草编织的小草帽——正是早前在曲城时,小薇送给顾清斛的小玩意儿。晶莹透粉的指尖轻轻顺着灰黑色的石壁轮廓滑过,粗粝的石头反倒将他这双手衬得越发如玉如瓷。赵锦绵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食指,在石头狸奴的下巴处熟练地轻轻挠了挠。
“多谢。”赵锦绵抿了抿唇,终于抬起头望向顾清斛。清冷的眼尾终究是抑制不住地弯出了一抹弧度,漾开一层明晃晃的碎星,轻声道,“好可爱。”
大殿内骤然响起几声细微却又无法掩饰的抽气声。
赵锦绵这一笑,仿佛拨开了长久笼罩在幽兰之上的寒雾,天地间的颜色都在这刹那失了光彩。世间绝没有任何殊色能与之匹敌,若偏要寻一个,也只能是下一次笑得更肆意的赵锦绵自己。
明晃晃的惊艳落入顾清斛耳中,原本还满是柔情的眼底倏地沉了下来。后槽牙轻轻磨了磨腮帮内侧的软肉,他眉宇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几分烦躁与独占欲。自家揣在心口疼的宝贝,平白让这些外人看了去,真想把那些眼珠子全挖了。
顾清斛大半个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前一压,挡去旁人的视线,带着赵锦绵面无表情地朝高台复行一礼,随后攥紧了他的手,半是牵引半是护着,径直走向了一旁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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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宫灯流转的碎光落在二人并肩的衣袖间,大殿内觥筹交错。今日既是灼佩公主的生辰,又是宴怀侯平定燕州、凯旋归来的大喜之日,恭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盛情难却,赵锦绵本不欲多饮,可今日众人轮番贺生辰,又有圣上在上首看着,总不能滴酒不沾。勉强饮过两杯后,第三盏刚递到面前,顾清斛已经伸手挡了过去。
“诸位体谅。”顾清斛笑着接过酒盏,姿态懒散,话却说得理所当然,“殿下嗓子不好,今日已破例饮过几杯,余下的,我替他。”
他仰头饮尽,杯底一翻,举止坦荡又利落。
旁人自然不会扫兴,反倒笑着称赞侯爷体贴。顾清斛一一应下,半点不遮掩。别人说他大靖栋梁百姓之幸,他便含笑摇头,说是“圣上信赖”;有人打趣他赶得如此急,是不是怕错过殿下生辰,他也不辩,只懒洋洋回一句:“千里归京,总要有个盼头。”
同僚们自是乐得瞧热闹,纷纷打趣顾侯爷大捷归来,新婚不久便远赴边关大半年,如今合该在京城好生休养,多抽空陪陪殿下。毕竟当年这场御赐姻缘之后,宴怀侯将娇妻宠上天的做派,莫说朝堂,便是京城坊间的茶楼酒肆也传得人尽皆知。顾清斛闻言也不避讳,举着酒盏连连称是,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的纵容。
人群外围,苏悯端着白玉酒盏,静立了片刻,终于缓步上前。
周遭喧嚣,唯独他周身的清冷格格不入。
顾清斛毫不掩饰的张扬偏爱固然惹眼,可真正刺痛苏悯双目的,却是赵锦绵眼底全盘接纳的坦然。苏悯压下心头的苦涩,敛去眼底的暗涌,依着朝中礼数,先是恭贺顾清斛收复燕地,随后他将杯中重新斟满,清凌凌的目光越过席面,直直落向一袭赪尾色大袖礼衣、被红袖映得难得生出几分绮丽艳色的赵锦绵。
天子近臣的身份摆在明处,身负的暗棋职责更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满腔的酸涩和这些年所有的求不得与压抑的情丝尽数揉碎,硬生生塞进短短的八个字里:“恭祝殿下,生辰吉乐。”然后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顾清斛本欲伸手去接赵锦绵面前的酒盏,未曾想赵锦绵却微微抬手将人拦下。清酒入喉,赵锦绵眸光清明地回望:“苏侍郎,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