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微末之时相互扶持熬到今日,苏悯于赵锦绵而言,是极其珍贵的同路人。
顾清斛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如何不知苏悯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可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终究不好发作。恰在此时,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林敬禹十分欠扁地凑了过来,哥俩好地勾住顾清斛的肩膀,贴着他耳畔啧啧称奇:“情深不寿啊,苏大人。”
顾清斛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却,偏过头,目光凉飕飕地乜向身侧的好友:“我不在京中的日子,绵绵同苏悯见面,你可都在场?”
自打上次挑明了身份,他们几人私下也聚过两回交换情报。林敬禹瞥了一眼苏悯刻意隐忍的视线,再看看赵锦绵坦荡的侧脸,不怕死地继续拱火:“自然,苏大人服侍殿下,当真是无微不至,比贴身侍女还要周到呢。”
眼瞅着自家兄弟的脸色由白转青,林二公子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越发欠揍:“我先前说想求娶公主的儿郎能绕太液池两圈,实在是我眼拙。如今看来,怕是能绕京城城墙两圈了。”
顾清斛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刚欲开口堵死这小子的乌鸦嘴,大殿内的喧嚣却倏然诡异地静了下来。
又来了一个更不讨喜的。
大靖最尊贵的嫡子缓步而来。朝臣们如同潮水般自动向两厢退避,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连苏悯也不得不敛眸退后半步。
若是面对苏悯,顾清斛其实是不慌的。赵锦绵若真对苏悯有意,凭着两人十几岁相识的情分和苏悯的痴情,早便水到渠成了。可赵洐深截然不同。
眼前走来的琏王殿下真实地拥有过赵锦绵走出冷宫后最为完整的少年与青年岁月,更横亘着无数不堪入目的过往。即便知晓自家绵绵对赵洐深唯有避之不及的厌恶,顾清斛胸腔里的邪火依旧难以抑制地往上窜。
身侧的气场骤然冷如冰窟,赵锦绵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紧绷。他宽大的云袖轻垂,掩去众人探究的视线,修长的指节悄无声息地探过去,轻轻握住了顾清斛紧攥的拳头。指腹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安抚性地挠了挠,好似顺着一只即将暴起咬人的大型犬的毛。
直到顾清斛的指骨稍微松懈,赵锦绵这才抬起眼帘,冷冷淡淡地看着走近的人。
分明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赵洐深却依旧裹着厚重的大氅,身后的小内侍孟文宣甚至还捧着个掐丝珐琅的小暖炉。英俊的脸上透着常年缠绵病榻的苍白,唯有笑起来时,才勉强聚起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气。
“绵绵,”赵洐深站定,温温和和地开口,“今日生辰,理应多开心才是。我也替你备了许多新奇玩意儿,一会宴席散了,都带回家去,好不好?”
温柔,商量,亲近,好像只要尾音放软些,曾经一切便都能被轻飘飘抹过去,而赵锦绵仍是可以被他哄着、困着、带回去的旧物。
周遭几个惯会逢迎拍马的朝臣立刻在一旁接了腔:“天家亲情,当真是羡煞旁人。能有琏王殿下这般疼顾妹妹的兄长,实乃灼佩殿下之福啊。”
赵锦绵心如玄铁,黏糊作呕的虚情假意落在他耳里,除了徒增反胃倒也激不起多大的波澜。可他虽然不觉动怒,身侧的顾清斛却已是忍到了极致,半个身子都要挡上前来。
赵锦绵指尖用力,稍稍加重了握手的力道,偏过头用眼神将人按下。顾清斛这才不甘不愿地咽回了滚到嘴边的冷嘲热讽,后退了半寸。
“多谢琏王殿下。恰逢清斛今日也携了北境的捷报归京,便权当是我们二人,与琏王殿下同喜了。”
轻飘飘一句话,堂而皇之地将顾清斛圈入了自己的领地,更是将赵洐深见不得光的畸恋毫不留情地摒除在外。顾清斛紧绷的下颌瞬间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而对面的赵洐深却微微抿起了唇。
赵洐深在心底冷冷自嘲,当年顺水推舟促成这桩婚事,难道真走了一步错棋?
可转念一想顾家如今的处境......顾家迟早会折在天家手里,赵锦绵也终归是他的。
不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赵洐深再度挂上温吞的笑意:“好,绵绵开心就好。” 他将目光从赵锦绵身上移开,似笑非笑地落在一脸春风得意的顾清斛脸上,忽而话锋一转 ,“说来,千秋宴那夜,我乘侯府马车回府时,发觉车内熏香冷冽清幽,极其好闻。一直寻不到是何处配的香,如今侯爷归京,想必能为我解惑了吧?”
赵锦绵:“......”
这旧账翻得突如其来。千秋宴那夜,赵洐深厚颜无耻地强蹭侯府马车,两人虽在回程的车厢里隐晦地达成了联手扳倒沈家的盟约,但此事干系重大且危险,赵锦绵本意是不愿顾清斛再卷入更深的门阀党争,便一直将其按下未提。
刚刚还通体舒泰的顾清斛,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绵绵竟同赵洐深共乘过侯府的马车?!
怒意在胸腔里翻江倒海,顾清斛面上却扯出个毫无破绽的笑来,声线平稳:“琏王殿下果真好品味。是我素日里偏爱的香料,绵绵由着我,便也跟着用惯了。明日我便吩咐香铺,送几箱到王府便是。”
赵洐深余光瞥见赵锦绵难得哑口的模样,便知晓眼前的小狐狸定是将此事瞒得死死的。看来夫妻二人的情分,也不过尔尔。他心情大好,微微颔首,施施然转身离去。
待到周遭人群散尽,顾清斛周身的气压依然低得骇人。他一言不发,手上却丝毫未停,耐着性子将剥得晶莹剔透的虾仁和剔去核的鲜果,一样样搁进赵锦绵面前的玉碟里,还是那么贤惠。
赵锦绵盯着玉碟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随后他探手拈起一块色泽诱人的桃花糕,并未送入自己口中,而是径直递到了顾清斛紧抿的唇边:“桃花糕,你最喜欢的。”
顾清斛的动作瞬间停滞。他没有立刻张嘴,而是缓缓转过头,深邃漆黑的眸子就这么定定地锁在赵锦绵脸上,视线一寸都未曾移开。
半晌,他才微微倾身,微启薄唇,就着赵锦绵的手,慢条斯理地将桃花糕一口一口咬碎咽下。
可哪有正常人吃东西不看食物,却只盯着喂食者的?顾清斛吃得很慢,视线从赵锦绵挺直的鼻梁、一路滚烫地烧到那颗秾丽的泪痣,最后流连在微微开启的薄唇上。他如狼似虎的眼神,仿佛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吞咽的根本不是什么桃花糕,而是对面捏着糕点的人。待到最后一口咽下,赵锦绵正欲从袖中抽出锦帕擦拭指尖的碎屑,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一把攥住。
麦色的肌肤、凸起的青筋,与雪白细腻的手腕交叠,力量的悬殊在相扣的指骨间彰显无遗。顾清斛猛地凑近,湿热的舌尖缱倦暧昧地卷过赵锦绵莹润的指腹,将肌肤上残留的糕点碎屑一点点舔舐干净。
微麻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赵锦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根不可遏制地泛起一层薄红。顾清斛这才施施然松开禁锢,从怀中摸出自己的帕子,替面前人仔细擦净水光。
不过是一块没吃出味道的糕、一个不算吻的吻,和一点算不得多高明的哄人技术,顾清斛周身的寒气散得干干净净,又毫无芥蒂地黏了上来。
并不是因为顾清斛好哄,只是因为哄他的是赵锦绵罢了。
侍立在后头的银辉看着熟悉的拉扯,只觉得侯府昔日的光景又回来了,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端着新沏的茶水上前:“侯爷可要漱漱口?”
“有劳。”顾清斛心情正佳,顺手接过茶盏,还不忘同银辉插科打诨,“我不在的日子,银辉可有替我好好照看殿下? ”
银辉笑意盈盈地刚答了句“自然是有的”,话音未落,却见顾清斛轻抿了一口茶水,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
“侯爷,可是茶水有何不妥?”银辉心头一紧,赶忙追问。
顾清斛很快便敛了异色,笑着摆摆手示意宽心:“无妨,只是尝出是绿茶罢了。也能喝。”
满府上下皆知,宴怀侯偏爱白茶,极少碰绿茶。银辉顿觉惶恐,扑通一声跪下,语气满是自责:“茶水是奴婢的弟弟下去备的,奴婢分明特意嘱咐过要泡白茶,没成想还是弄混了,奴婢方才也未曾仔细查验......”
“快起来,多大点事,左右都是解渴的物件。”顾清斛温和地打断了请罪,眼角余光瞥见正专心拈着一颗杏子的赵锦绵,偏过头饶有兴致地问,“你弟弟?”
“承蒙殿下不弃。上次替他还清赌债后,他说要寻个正经营生,殿下便恩准他入府同奴婢一道伺候了。侯爷赴燕地,故而尚未见过。”银辉愈发内疚,眼眶都急红了,“这几月他当差倒也勤勉,并未出过差错,怎么今日倒错了茶,实在是奴婢未能管教妥当......”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丧着脸做什么。”顾清斛笑着安抚,仰起脖颈,干脆利落地将杯盏中剩的绿茶一饮而尽,“你看,不是喝得干干净净?好啦,不必挂怀。”